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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了阿花的鼓舞,我在六月初重返校园。 但当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南 15 宿舍楼下的时候,我瞬间失去了动力。
已经大三了,同学们变得十分忙碌,在教室里面准备考研,去实验室写论文,去公司当实习生,仿佛勤奋的鸟儿一样在三点一线之间往返。 我仿佛异端一般的存在,终日油头垢面、胡子拉渣、心如死灰。我几乎每天都宅在宿舍里面,读叔本华1那些晦涩难懂的哲学作品,生活在一个由悲观主义的迷雾所笼罩的世界中。
读书累了,我会在宿舍里面喝酒,或者趟在床上看色情视频,然后手淫,在高潮的刹那间,获得转瞬即逝的平静。我如同一头被性欲驱使的奴隶,在一片广阔无垠的沙漠中艰难地行走着。色情产业这位奴隶主,用荆棘条鞭笞着我,把我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我抬起头,用空洞而疲倦的双眼,看着太阳旁边那个永恒的古老的时钟,盼望着这苦难的日子早日结束。
叔本华说:
生命就是一团欲望,欲望不能够被满足就会痛苦,得到满足就会无聊。
人生就像钟摆一样,在欲望和无聊之间摆动。
这样百无聊赖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六月中旬。
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夜晚,我收到了麦田的短信。他说他要回国过暑假,顺路过来探望我。
我在拖鞋门见到了这位老伙计,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像是在尼泊尔徒步旅行的游客。 跟高中毕业时相比,麦田看起来精神了许多,或许他已经寻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我带着麦田到学生公寓,让他把沉重的行李放下,然后跟他一起出门觅食。 我们在华联生活中心附近的一家烤串吧坐下,点了些羊肉串和啤酒。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烤串,麦田说他不饿,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喝酒。
饭后,我拿着一瓶啤酒,醉醺醺地走到南体附近的网球场。 网球场旁边有个专门修理自行车的小店铺,小店铺后面的灌木丛里面有一条羊肠小道。 通过这条隐秘的小径,爬上一个陡坡,便能够到达沪金高速2附近。 坡很滑,我得抓着土地上的植物,才能够爬上高速公路。
上海连绵不绝的雨天,真叫人心情不好。 如同愁思一般的细雨,纷乱地画满了整个视野。 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不断地有车子飞驰而过,溅起肮脏的泥水。 在没有灯光照耀的远方,城市被黑夜所吞噬。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想说,要是跳过防护栏,往前走几步路,就可以结束生命了。 但我没有勇气这么做。
我和麦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子,好长一段时间。 直到喝完酒后,我才离开高速公路,步履蹒跚地走去了南区体育场。
南体的操场上有个看台,看台的背后有一面高墙,高墙上有一个圆形涂鸦。 平日学生们喜欢把它当作靶心,练习射门。 我浑身来劲,朝着靶心,用力投掷空酒瓶。 伴随着清脆的破碎声,我郁闷的心情得到了一丝宽慰。 我走到墙脚,捡起一块比较完整的玻璃瓶碎片,继续砸向靶心。
正在操场上面谈情说爱的情侣,看到高台上面的醉汉,默默地走远。
我感觉掌心热热的,一看,原来是被玻璃碎片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不停地往外流。 同时,我感觉有点晕晕沉沉,还有点想吐,估计是酒喝多了。
麦田搀扶着我回到宿舍,找宿管阿姨借来了急救药箱,帮我把手掌里面的玻璃渣取了出来,然后用消毒药水清理了伤口,最后贴上止血贴。
后来,我吐了一地,弄得整个宿舍都是酸臭味。 麦田把窗户打开通风透气,然后跑去南体,铲回来了一些沙子,把它们铺在呕吐物上,用扫帚把食物残渣清理干净。 我有点低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我被窗外明媚的阳光叫醒,摸摸头,感觉低烧过去了。
我看了眼手机,有条未读短信,来自于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是麦田写的,他说自己的手机被偷,现在在一餐门口的桌子等我。 麦田让我帮忙拿上他的行李,说吃完饭就要去浦东机场了。
我赶到一餐的时候,发现麦田正在和一个可爱的女生聊天。 那女生见我过来,跟我寒暄了几句,就起身上课去了。
“可爱吧,电话号码我都帮你要到了,得好好把握机会。”麦田说。
“浙江金华人,电院二姐,表面看起来是枚软妹子,实际上特别硬壳。会弹电吉他,曾经为了练习高难度滑板动作而摔到骨折,徒手爬上过新行政楼的大钟上——那可是毫无保护措施地站在一个十几楼高的地方啊,想想都腿软。厉害不?”
“别逗乐,手机怎么被偷了?”
我直接忽略了他给我找对象这个话题。
麦田对我的无趣,表示很无奈,耸了耸肩。
“昨晚,把你送回宿舍后,觉得百无聊赖,想着还有时差,便打算去网吧通宵打游戏。没想到下半夜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外套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藏在衣服内衬的手机和钱包都被偷走了。噢,我的银行卡,我的身份证,还有我女朋友的艳照。太可恶了。好在我买机票用的是护照,在我的背囊里面,不然我就彻底失去所有身份证件了。”
“怎么这么倒霉!”
“就像《肖申克的救赎》里面安迪说的,‘霉运到处飘来飘去,只是刚好落在自己身上罢了’。万幸的是,我的身体没有受到伤害,要是肾被偷走了,那可就麻烦咯,喜欢我的姑娘可咋办。”
我对麦田开的玩笑无感,依旧一脸严肃。 我觉得特别内疚,老伙计大老远跑过来看我,我不仅没有好好招待,反而还给他招惹了一身麻烦。
我们在食堂点了红烧牛肉面,找了张空桌子坐了下来。 饥肠辘辘的麦田很快把牛肉面吃得一干二净,一滴汤水都没有留下,然后他心满意足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感慨着中国食物的美味。我在一旁默默地吸溜着细面。
“还记得我们高中毕业的那一天吗?”
“嗯。”
“当时你让我活下去,即便是苟着。”
“嗯。”
“你说,只要活下去,就准能够找到生命的意义。”
“嗯。”
“当时我照做了。如今,我原话奉还。伙计,你得活下去。”
我默不作声,大口大口地吃牛肉。
“还有,叔本华的理论,不是终点,你得多看看尼采。”
“那个宣称‘上帝已死’的疯子?”
“看看吧,从《悲剧的诞生》开始,说不定你会有所收获。”
麦田看时间不早,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巴。 他从背囊里面拿出了一只万宝龙钢笔和一瓶墨水,送给我。
我摇了摇头。
“这玩意,戒了。没必要浪费时间在写作上。钱钟书先生说过,‘年轻的时候,总是把创作冲动误以为是创作才华’。”
“写吧,少年。并不是因为你是大文豪,所以才写作。是因为你需要写作,所以才写作。笔是你倾诉的渠道,你会发现,艺术创作才是你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