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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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工厂位于 325 国道所经过的一个乡镇上。

十年前,这里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野。 有几条路,是脚踩出来的,阳光曝晒之下,尘土飞扬;暴雨过后,泥路变成了泥潭。

后来政府出钱修路,建设基础设施,想要把这里打造成为一个工业园区。 于是乎,一些中小型企业在这里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吸引了很多外地人来务工。 随后,乡镇居民在园区里面投资了一些商铺,以满足工人们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 最旺的一家商铺,要数“阿花食堂”。

“阿花食堂”的盒饭,八块钱能买三菜一汤:蒜炒油麦菜、香煎鸡腿、荷包蛋和每日例汤。 满满的一盒伴有鸡油的米饭,管饱。 中午饭点,你在这里都找不到座位,很多工人选择蹲在地上,或者坐在围墙上吃饭。

午休时间,人们基本在“阿花食堂”里面找乐子。

台球桌是最受欢迎的,因为免费。 几个民工,嘴里面叼着廉价的香烟,在烟雾缭绕中谈论着家长里短。 周围站着一批光膀子的同事,拿着台球杆,等待自己的轮次。

大电视是第二受欢迎的。 老板十分喜欢周星驰,《逃学威龙》、《家有喜事》、《唐伯虎点秋香》、《喜剧之王》、《整蛊专家》、《国产凌凌漆》、《功夫足球》、《功夫》等等,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 大家坐在板凳上,时而大笑,时而热泪盈眶,时而跟着念经典台词。 星爷的电影,百看不腻。

“阿花食堂”里面还有私人包间,你可以在这里看成人电影,或者唱 KTV,酒水费当然比外面贵。 K 房的隔音效果差,会有杀猪般的喊声从里面传出来。

“阿花食堂”,顾名思义,是阿花的父亲开的,阿花负责日常经营。

阿花比我大七岁,平日不化妆,但她的素颜看起来很舒服。

人们见到阿花,总是会悄悄地说一句:可惜了。

那是因为阿花有一条瘸腿,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 伤疤缝得不好,看起来就像是感恩节的火鸡,仿佛鸡胸里面的填充食物快要胀裂。 阿花的手臂上也有好几处伤疤,是被烟头烫伤的痕迹。 人们觉得伤疤丑陋不堪,但阿花从不遮掩。

某天中午,我如往常在“阿花食堂”吃盒饭。 饭后,我买了几瓶啤酒,爬上附近的高强,无所事事地看着远处,大片大片的狗尾草随风摆动。

午休结束后,阿花有些闲暇时间。 她把收银台锁好,一瘸一拐地,像是圆规画圆圈一样向我走来。 她把一张凳子推到墙边,吃力地爬上凳子。

“能拉我一把吗?”

我于是放下手中的啤酒,拉她的手。

阿花的手,比我想象中的要温柔。 要不是我心如死灰,我或许能够重拾第一次牵玫瑰的手的时候那种小鹿乱撞的心情。

阿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爬到了墙上,跟我并肩坐在一起。

“谢谢。”

“不客气。”

她从口袋掏出香烟,问我是否需要。

我摇摇头。

“介意吗?”

“不介意。”

于是阿花把那跟身段婀娜的香烟叼在嘴上,一只手挡风,另外一只手点打火机。

点着烟后,阿花把打火机放回口袋,吸了一口烟,吐出烟圈。 她用漂亮的指头夹着香烟,眯着眼看远方的狗尾草。 偶尔吹过来的热风,调情一样,撩动着她的刘海。

“听说你爸走了,节哀。”

阿花弹弹烟灰。

我默默地点头。

“我看你最近一直在工厂里面,不去上学了?”

“上学……”我喝了一口啤酒,说:“有什么意义呢?”

阿花沉默。

我们肩并肩坐着,继续看着远方的狗尾草丛,里面偶尔传来蟋蟀的声音。 天空是灰蓝色,工厂的烟囱在缓缓地排放白色的烟雾。 食堂的服务员在擦桌子和打扫地面,硬邦邦的扫帚把周围弄得尘土飞扬。 接着,服务员开始收拾台球桌,她估计有强迫症,要把每个球的号码都转到正面。

“上学,有什么意义呢?”

阿花重复着我的问题,并且补充道:“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阿花把烟头掐灭。

“我曾经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镇姑娘,过着平凡幸福的生活。 到了适婚年龄,跟镇上的一个男子结婚。起初生活有滋有味,但就是要不上孩子。 去医院做体检,医生说男方的精子十分活跃,说我体寒,让我多吃重要补补身子。 我按照医嘱,坚持喝中药、吃补品,但却总是怀不上孩子。”

“有一天,我被流氓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对方想要玷污我。他问我丈夫是不是阳痿,不然怎么到现在都没要上孩子。 他用一副丑陋的嘴脸说要满足我的欲求。我想都没想,从三楼跳下去,没死,但摔瘸了一条腿。 住院期间,我丈夫并没有安抚我的精神创伤,没有对我保持贞洁的行为表示肯定,反而抱怨我给家庭带来的麻烦。 出院后,由于残疾所带来的诸多不便,我丈夫彻彻底底失去了耐心,终日家暴我,骂我丑陋。 他时不时拿烟头烫我的手臂,一边烫,一边抱怨我无法给他传宗接代。”

“可笑的是,当我跟身边的女性朋友诉苦的时候,得到的建议竟然是逆来顺受。 说我无法怀孕,有错在先。慢慢地,我得了忧郁症。我丈夫看到我用精神药物后,骂我是疯婆,把我所有的药都扔掉。 他让我继续喝中药,去观音庙求子。 那天深夜,丈夫酣睡,我却陷入了绝望的深渊中。 我起床,把家里面的绳子绑在横梁上,准备了结自己的一生。 当我站在凳子上,看着窗外的月光,不知怎么地,眼泪就哗啦哗啦地流了出来。 我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明白了,错的不是我,而是这片封建闭塞的土地。 女性不该被物化,女性不是性欲发泄的对象,也不是生育的工具。 女性是独立的个体,是有思想的鲜活的个体。 该受到惩罚的不是我,而是家暴我的丈夫。 于是我擦干泪水,跑去警察局报案。如今,那个负心汉还在牢里面蹲着呢。”

阿花眼角泛着泪光,用手背坚强地擦掉眼角的泪珠。

我拍拍阿花的背,说:“唉,所以你说,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年轻人,且慢!这个世界是很大的,在探索完之前,我们不应该轻易地下结论,说生命没有意义。 我们必须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才能够响亮地、毫不含糊地回答这个问题,也就是,活着到底有没有意义。”

“必须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必须!”阿花看着我,坚定地说。

后来,阿花带着一张录取通知书和三年的积蓄,离开了这个小镇,去广州进修去了。

在“阿花食堂”的门口,阿花留下了一句话:

去他妈的“女子无才便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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