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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我读完了尼采的《悲剧的诞生》。
某天,我在宿舍套间的公共卫生间里面洗脸,突然意识到自己最近有多么憔悴。 于是乎,我决定把自己的络腮胡挂掉。 不巧的是,胡子刮到一半,刮胡膏用完了。 我使劲摇晃瓶子,尝试让它多吐出一些泡沫,但没有成功。 我只好到宿舍附近的教育超市走一趟。
外面下着大雨,我懒得打伞,把外套的帽子套上,穿着夹脚拖鞋出门,反正也就是几步路的距离。
我们那一届学生的宿舍楼,在交大闵行校区的南区1,最为古老。 宿舍楼附近种植着大片的石楠树,每到夏季,石楠花就会散发出强烈的精液的味道,完美地诠释了理工科院校男生们的寂寞内核。
石楠树上面有很多鸟巢,住着国家二级保护的鸟类。 既然是国家保护动物,自然也就没有人敢去捕猎,于是南区的鸟儿们十分猖獗。 每次走路,你都得认真地观察地上的鸟粪痕迹,学生们将其戏称为“鸟粪波函数”。 倘若哪块区域的白色点点特别密集,千万不要往那走,不然你很有可能会听到“哗啦啦”的一声,热乎乎的鸟粪淋到你的身上。
由此,南区宿舍和南体之间那条道路,虽然官方名字叫“精勤路”,我们都亲切地称之为“勤奋路”,与“禽粪路”谐音,或者“天使路”,与“天屎路”谐音。而那些神秘的国家二级保护鸟类,我们称之为“天使(屎)鸟”。
天使路的排水系统不好,地上原本风干的鸟粪,如今融化在积水中。 有辆出租车“嗖”的一声疾驰而过,溅了我一裤子的鸟粪水。 车子急停,司机摇下窗户向我道歉,我挥挥手表示没事。
没走几步路,一个足球滚到了我脚下。 南体足球场上还有几个哥儿们在踢雨球,一个穿着尤文图斯俱乐部球衣的哥儿们,带着一头被雨淋湿的意大利风情的长发,隔着铁丝网问我能不能帮忙把球踢回去。
我在雨中把球捡起来,助跑,然后把球跑到空中,大脚把球踢出去。 足球在雨中,飞跃过了高高的铁丝网,进入了足球场。 对面的那几个小伙子大声致谢。
我喊道:“不客气!国足的振兴就靠你们了!”
就这样,我以极其狼狈的姿态来到了教超。 我在教超门口抖抖鞋子,把鞋底的水甩干,不然拖鞋踩在地上会发出十分刺耳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进入超市后,我直奔主题,前往洗漱用品的货架区域。 老板把货物重新归置了一番,我花了些时间寻找刮胡膏。 平时用惯的产品已经售罄了,我在思考着是否应该尝试这款新型的啫喱刮胡膏。 接着,我又在思考是否需要顺便买一盒刀片,两个一起买有折扣。
在我犯选择困难症的同时,超市里面应景地播放起了南拳妈妈的《下雨天》。 那熟悉的前奏响起,伴随着梁心颐甜美而独特的声线:
下雨天了怎么办,我好想你
不敢打给你,我找不到原因
为什么失眠的声音
变得好熟悉
沉默的场景
做你的代替
陪我等雨停
我拿着剃须膏和刀片,驻足于窗前,看着从屋檐落下的哗啦哗啦的雨水,以及窗外模糊的风景。
听完了《下雨天》,我依依不舍地走向收银台。 付款后,我拎着塑料袋,把收据往口袋随手一塞,便走出教超。
就在出门的一瞬间,我遇到了一位熟人。 她拿着一把粉红色的雨伞,站在雨中。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好几秒没说上话。
我们不是天各一方吗?是时空扭曲,在交大和纽约大学之间形成了一个虫洞,把她瞬间转移了过来吗?还是说,对方只是一个样貌相似的女子?
诚然,这位女生跟我所认识的高中时代的她相比,有所不同。 她把高中时代那厚重的刘海剪薄了,如今的发尾柔软而富有女人味,长度刚好在她那精致的锁骨附近。 但这位女生的眼眸、嘴唇、神态,的的确确就是我所认识的她,这一点没有改变。
“玫瑰?!”
“青木?”
我捏捏自己的脸,确认不是在梦境之后,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
我的脑袋一下子涌入了太多的情绪:惊喜,恨不得马上把她抱入怀中,贪婪地嗅着她的发香;委屈,想把这些年经历的痛苦向她倾诉,希望她用温热的嘴唇抚平我的创伤;愧疚,想起自己曾经用那些侮辱性的词汇伤害过她;最后,是尴尬,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如何狼狈:好几天没洗的油头,刮了一半的胡子,沾着鸟粪水的裤子。
我从来没想到,多年以后,我会在这样的地点,以这样的姿态,与玫瑰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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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似乎归属为西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