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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过世后,母亲除了接送弟弟往返学校以外,基本都在佛堂里面待着。 她过着出家人的生活:做斋饭、扫地、念早晚功课、描经书。 我则忙碌于处理繁琐的事情:办理父亲的死亡证明、报销父亲住院期间的花销、注销父亲的手机号等等。 事情办妥之后,我并没有回交大上学,只是在工厂里面待着。
工厂的大门写着“乐城粉末涂料厂”的字样。 入口处堆放着很多木柴,用来烧锅炉,给工厂提供能量。 木头堆后面是宿舍楼,看起来比较简陋。 宿舍楼旁边是公共厕所,厕所里面有个茅坑,一个用来接水的桶,和一个水龙头。 厕所里面很暗,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透光。厕所里面很潮,总是会滋生蚊子。 厕所旁边是一个小菜园,篱笆上爬满了藤蔓。菜园里面种植着瓜果,有家禽在圈里面走动。
沿着一条水泥路往前走,能够到达父亲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面供奉着赤脸的关羽。关大胜手捋长须,提着青龙偃月刀。 办公室正中央的墙壁上固定着一张巨型的塑料板,上面挂着比较好卖的粉末涂料样品。
办公桌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本潘通1色卡,和很多本厚厚的本子。 有个本子画满了商标的设计方案,有些本子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配方,还有些本子写满了订单记录。 对于每一笔订单,父亲都会认真地绘制产品的三视图2,仔细地记录产品的尺寸,然后用极其复杂的公式计算表面积,最后根据面积来报价。 母亲曾经嘲笑过父亲的迂腐,说他大可以给个粗略的估算,这样能够省去一部分工作量。 但在我看来,父亲或许只是享受这个思维锻炼的过程,就像有些小学生喜欢做奥数题目一样。 当父亲使用一个巧妙的方式把一些几何面积拼在一起,从而化简计算的时候,他的笔记看起来会骄傲一些。
办公室不远处,是一个简陋的实验室。 实验室很简陋,基本就是个毛坯房里面放置了一些实验设备。 父亲总是戴着他那副金丝框眼镜,在那里面测试环氧树脂、固化剂、颜料、填料和助剂等化学物质的比例。 他戴着廉价的、棉质的、被反复使用过很多次的口罩,在布满粉末的环境中反复调试。
实验室旁边是一个硫酸池,硫酸池常年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在喷涂之前,需要先对产品进行预处理。 父亲会把袖子和裤腿卷起来,跟着工人一起,把产品浸泡到硫酸池里面,让其表面的铁锈溶解,使得表面更容易附着颜料。
硫酸池紧挨着车间。 产品预处理完毕后,会被送往车间,挂到生产线上,由几个工人负责喷涂粉末。 喷涂枪与铁件之间有静电场,带电的粉末会沿着电场线加速,最后均匀地附着在产品的表面。 之后,生产线把产品缓缓地带入到加热固化区,让粉末固定在产品上。
车间里面没有空调,只有那种站立式大风扇。 夏天的时候,整个车间热得跟锅炉似的,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 等产品冷却后,工人们会把它们从生产线上卸下来。 父亲会跟着大家坐在塑料小板凳上,一边唠家常,一边打包产品,一个一个放到纸皮箱里面。 最后,大家会把货物搬到五菱小货车里面,出货送到客户那里。
小货车旁边停了一辆皮卡,国产品牌,墨绿色。 那是父亲买的第一辆汽车,他用这辆车来跑业务和送小批量的货物。 千禧年代,皮卡在当地有个接地气的称呼——的士头。
父亲买这辆车的时候,阳江市的汽车普及率其实还不算高。 每当父亲送我上学的时候,我都会把头探出车窗外兜风。 到了学校附近,交通特别拥堵,父亲不想我吸入有毒的尾气,我才肯把窗户关上。
有一天,我如往常一样,带着笑容跟父亲告别,昂首挺胸地走到校门口,出示我的学生证,走入校园。 突然,背后有个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是“宝马仔”。
“原来你爸开的是的士头呀。”
“嗯……”
“总感觉的士头看起来怪怪的,车头像出租车,车尾用来拉货。”
他说话的语气中带着轻蔑的口吻,仿佛在说,没钱就别买汽车。
听完,我沉默了好几秒。
从校门口到教室那一段路,特别的漫长。 一路上,他都在用高人一等的口吻跟我描述坐在宝马车里面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看着他那洁白的长袜和锃亮的黑皮鞋,觉得自己矮人一截。
那天起,每当父亲送我上学,我都会十分紧张地坐在车里面。 即使没有猛烈阳光,我也会把窗帘拉得很严实。 车子一到达校门口,我便像做贼似的东张西望,确定附近没有同学后,我便迅速下车,头也不回地融入上学的队伍中。
“爸,以后你让妈送我上学吧,我知道你工作忙。”
某天吃晚餐的时候,我这样说。
“哦?妈开摩托车过去多不方便。”
“校门口那段路太堵了,多浪费时间啊。”
“也好。”
父亲说完,带着自己的碗筷去厕所,我听到了那熟悉的流水声。
后来,父亲就真的很少送我去上学了,除非下暴雨。
暴雨天坐摩托车上学简直就是遭罪。 我需要再散发着塑胶臭味的雨衣里面待二十分钟,还得给鞋子套上好几层塑料袋以防弄湿鞋子。
虽然汽车能够为我遮风挡雨,坐在的士头里面的我还是一脸不情愿。 我一般会让父亲在距离校门口一百米左右的一个隐秘的角落停车,然后走去学校。
有一个雨天,我走到一半,才突然发现自己忘记拿红领巾了,如果因此让班级扣分,那就成千古罪人了。 我于是赶紧往回跑,希望能赶上父亲的车。 当我回到那个角落,才发现父亲的车还在那里等着。
漆黑的雨天,墨绿色的的士头,车头灯温暖地照亮着黑暗的道路,雨刷器在努力地拨开雨水。 原来父亲一直都默默地坐在车里,目送我安全进入学校后才离开的。
那一刻我特别懊悔,我究竟都做了些什么蠢事!
自己那可笑的虚荣心,那愚蠢的自卑心,该是多么深深地伤害了父亲的自尊!
是,我们家开的只是一辆的士头,但那很实用,可以载人,可以送货。
是,我们家的工厂只是一个家庭式的小作坊,不是新闻联播里面那些现代化的、供领导们参观的大企业。
但父亲每天都勤勤恳恳地工作,赚钱养家糊口。 是这些钱,给予了我们经济基础,让我们健康自由地成长。
如今,看到这辆墨绿色的的士头,想起那个暴雨天,想起那个愚蠢的自己,我默默地流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