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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月 27 号的夜晚,父亲被转移到阳江市区里面一家民营医院。

该医院十分简陋,没有单人房,父亲跟另外一位老奶奶共用一个房间。 那位老人家是肺癌晚期,在不停地咳血。 病房里面没有空调,只有老式电风扇在嘈杂地运作着,那老化的电路板所释放的热量说不定比风所带走的热量还要多。 即便是在夜里,广东依旧闷热得要命。

说是病床,但其实就是一个铁架子上面搭了几块木板。 我们要来了一床被子,铺在木板上。 父亲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觉得右肋骨疼痛难忍,他尝试用左侧睡,但氧气管又不够长。 护士只好从另外一个病房拿来了一根氧气管,用胶带把两根管子粘起来。 那胶带甚至都不是医用的,鬼知道连接口有多少细菌顺着氧气进入病人的肺部。

父亲吃力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方向?这真的是回家的路吗?”

说完,他又绝望地闭上眼睛,眉头紧蹙得更深了。

母亲捂着嘴走出病房,哭着说:“没想到这家医院如此简陋。”

亲戚说:“这是一家民营医院,和广州市最高档次的医院不能比。不是说好了吗,等他快要不行的时候再送回来。”

“是快不行了!病危通知书都下达了,抢救协议上也签署了放弃,但就是不忍心让他在这样的环境里面遭罪!”

“这是为了他好。在阳江,我们可以给他办一场体面的法事,让他安心上路。”

听到这番对话,我气愤到了极点,完全不顾“保持安静”的提示牌,对着母亲和亲戚们喊道:“你们就是迷信!迷信!什么狗屁法事,人还没走呢,为什么要在这样的环境中遭罪?!”

母亲大哭,像疯子一样翻白眼、拼命地摇头、使劲地捶大腿、不停地跺脚。 几个亲戚把我拉去病房照顾父亲,另外几个亲戚把母亲拉到远处,让她坐在板凳上冷静冷静。

晚上十一点,亲戚劝我们回家休息。 母亲固执地推开别人的手,把保安心油倒到掌心上,用力地给父亲脑袋上的穴位按摩。 母亲像是机器人一样重复地说道:“我要留下来照顾他,我要留下来照顾他……”

我极度沮丧,只好独自回家。 已经有两周没有睡过整觉的我,很快就睡着了,但在夜里反复被噩梦惊醒。 我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漆黑,全身都冒着冷汗,我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究竟哪一个更像是地狱了。

28 号早晨,母亲已经疲倦到快要猝死了,她总算肯回家休息,换我值班。 整个上午,我都处于暴怒之中,因为这家民营医院要啥没啥。 医院无法提供从德国进口的白蛋白,我们只好打电话给市人民医院的药物部门找渠道要。 医院也没有浓缩药剂的设备,只能够用一瓶很大的生理盐水去溶解父亲体内缺乏的离子。 很快,父亲的腹部就肿胀得跟皮球一样。

他摸着自己的腹部,说很痛,但是欲哭无泪。 他张开嘴,拼命呐喊,但是喉咙只是干巴巴地发出了衰弱的呻吟声。 他被难以想象的疼痛折磨着,痛到失去意识后昏迷过去,过一会又被疼痛弄醒。 疼痛、昏迷、疼痛、昏迷,如此反复,如同西西弗斯被永恒的痛苦折磨着一样。 我看着父亲那口被牙菌斑腐蚀得满目疮痍、牙龈红肿出血的牙齿,心碎了一地。

姑姑哭求医生给父亲再做一次穿刺手术。 医生说父亲如今已经吃不消手术了,况且医院也不具备做穿刺手术的条件。 听到这番话,我走出病房狠狠地踹走廊的板凳,像是疯子一样控诉着这些残忍的习俗,为了所谓的往生后的安乐,让临终前的病人去经历这样的折磨。

下午,医生过来检查父亲的状况,叹息道,该准备身后事了。

亲戚便开着车子,带我到旧城区的菜市场里。 我们踏过那漂浮着腐烂的菜叶子的地面,跨过那流淌着鱼的内脏的臭水沟,经过屠夫那弥漫着血腥味的档口,穿过一条狭长的小巷,进入一家卖殡仪用品的老店铺里面。 我给父亲买了一套端庄的黑色寿衣,和一张绣有精致的莲花的佛被。 我付完钱,拿着这些东西,跟市场里面熙熙攘攘的人擦肩而过。

真是讽刺,自己寒窗苦读,吹嘘着将来要给父亲买豪车,到现在却连给父亲买件名牌衬衫的钱都赚不来。更讽刺的是,给父亲买的第一套衣服,竟然是寿衣。

我回到医院,发现那个肺癌晚期的老奶奶已经不在了,据说已经被送去火葬场了,只剩下一张空空如也的木板床。

父亲在吃了吗啡和注射了强效镇痛剂后,昏睡了几个小时。 到了夜晚,他突然醒了过来,把口张得大大的,像是嗷嗷待哺的婴儿。 母亲给他喂粥,这次,父亲反常地喝了好多粥,全然不顾腹部的胀痛。 据说,人在上黄泉路前,会填饱肚子。

夜间十点,父亲开始排泄。 亲戚们慌乱地跑去便利店买成人纸尿布。 两个护工忙着帮父亲擦屁股,把粪便包好后,扔到厕所的垃圾桶里面。 这样的排泄竟然持续了一个小时。 听说,临终前,人会把生前的罪孽卸下,干干净净地上路。

病房里面的空气十分浑浊。 母亲守候在床头,摸着父亲的头,跟着收音机念佛经。 我守候在床位,面朝窗户,大声地念阿弥陀佛。

父亲大部分时间处于昏迷的状态,偶尔睁开眼睛恋恋不舍地看着这个并不完美、但却深爱着的人世间。 母亲把我叫到床头,让我紧紧地握住父亲的手,那一双劳动人民的手,那一双宽厚仁慈的手,那一双为家庭鞠躬尽瘁的手。

“爸,不要害怕,我们都在你身边。”我说。

按照迷信的说法,人死后的二十四小时内,遗体都不能够被移动,否则灵魂就会感受到刀割一样的痛楚。为此,我们都在谨慎地选择把父亲送去太平间的时间点。

护工们从父亲脚趾发紫的程度和手僵硬的程度,判断父亲余下的时辰。 医生聚精会神地监控着父亲的心率,每隔几分钟用灯光检查父亲的瞳孔。

当父亲的瞳孔放大到 1.5 到 2 倍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昏迷了。 那时候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急促地呼吸着,发出微弱的哭声。 我闭上双眼,更加大声地念阿弥陀佛,不让自己去思考任何事情。

当父亲的心率跌到 20 的时候,护工让护士把心率仪撤走,开始用刀片给父亲刮胡子。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很喜欢用满脸尖尖的胡渣扎我脸的片段,我眼睛红了。 母亲用柚子叶沾温水,给父亲洗身子,消除生前的业障1。 接着,护工们给父亲穿寿衣,然后把父亲抬到救护车上。

凌晨,救护车在寂寞的山间盘行,穿过迷雾后,在山顶的一个戏台前停下。 这个戏台原本是老人家们用来看戏曲的,如今被我们承包了下来,给父亲办丧礼。

戏台旁边有个小房间,被临时改为太平间。 两个护工把父亲的遗体轻轻地放到了太平间的木板床上,把寓意着风流倜傥的扇子,和象征着荣华富贵的金元宝,分别放到了父亲的左右两侧,然后把绣有莲花的佛被盖在了他的身上。 那时候,父亲的遗容依旧严肃,恐怕生前有太多的挂念没有放下。

我看了看时间:4 月 29 号,凌晨 02 时 09 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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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佛教用语。指妨碍修行正果的罪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