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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间很小,低矮的屋顶上吊着一盏煤油灯。
母亲把收音机打开,播放金刚经,让我也跟着念。
“要让你爸一直听到佛经,这样饿鬼1就不敢靠近他了。”母亲如是解释道。
我于是合上双掌,和母亲一起念经。
后来,屋外下起了大雨,空气变得湿漉漉的,弥漫着春泥的味道。
我和母亲念经念到口干舌燥,便换护工来接班。
我们走到门前透透气,喝口水休息一下。 母亲的眼神有些黯淡,但比我想象中的要好一些。 当时母亲一度情绪失控,我们甚至都安排好了镇静剂和救心丸,就怕她当场晕倒。
雨水沿着屋檐的瓦片倾泻而下,坠落到地面,反弹起水珠。 低洼的地面积水,叶子的碎片在下水道附近打转。
休息了大概十分钟,我们回屋内继续念经。
昏暗的煤油灯微微照亮父亲的遗容,他的表情是那样的严肃,恐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牵挂着家里面的事情吧?
“爸,你安心走吧,我会照顾好这个家的。”
我虔诚地在心里面默念道。 如此反复,过了几个小时后,再看父亲的遗容,发现他的表情变得温柔和释然了。
一宿过去,天空在雨幕中曚曚地亮了起来。
弟弟赶来的时候,大雨滂沱落下。 他沉默不语,只是用小小的手紧紧地攥住母亲的手。
十多年过去了,我都没有问过他当时的心情,是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的遗憾? 是面对人生荒野的忧虑?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是极度的悲伤? 我不问,我也不想问,不愿意让他再回想起当天的情景。
亲戚们和员工们陆续抵达,他们在戏台中央放置了一张沉重的檀木台,往桌面上摆放蜡烛、香炉、檀香、水果和鲜花,把方形的跪拜垫放到水泥地面上。 一个员工徒手爬到戏台后面的脚手架上,用铁丝固定好一张巨大的防雨帆布,用来遮风挡雨。另外几个员工把父亲的遗像、一个惨烈的黑色的“奠”字、一个巨大的白色花圈,放在妥当的位置。剩下的人在戏台下面摆放凳子。 一切就绪后,寺庙里面来了十几位僧人。
僧侣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手捻佛珠,吟唱着安抚灵魂的佛经。 领头的高僧站在父亲的身旁说道,放下对尘世的一切牵挂,前往西方极乐净土吧。
据说,人在去世之后的头七天,其灵魂会在人间徘徊,之后会进入六道轮回2。 六道颜色各异:地狱道乌烟瘴气,饿鬼道呈暗红色光,畜生道泛暗蓝色光,人道是暗黄色的光,阿修罗道的光为暗绿色,而天道,发出白色光芒。
高僧让我们作为家属一定要大声、虔诚地念佛,告诉往生之人,不要轻信那些伪造佛光的鬼魂,等到头七,佛自然会过来带领父亲的灵魂前往西方极乐净土。
我们听从指示,跪拜、叩头、念佛。 我愈是跪得膝盖疼痛麻痹,愈是感受到了内心的痛苦得到了解脱。
亲友们赶来吊唁,他们脱掉鞋子,放下帛金3,点燃香,走上戏台,在父亲的遗像面前拜三下,把香插入香炉,然后走下戏台。 台下,在雨中,有人默哀,有人啜泣,有人痛哭,有人用手支着铁闸门,有人扶着墙壁。
念经仪式持续了两天两夜,中间我们只睡了四个小时。 仪式结束的时候,所有人轮流看父亲最后一眼。 那时候,父亲已经睡得十分安详了,仿佛没有遭受过任何痛苦。 工人们轻轻地把父亲放入棺材里,把棺材钉好。 我们给鸟笼里面那些吱吱喳喳的小鸟们喂食谷物,高僧则拿着转经筒4围绕着鸟笼走,我们跟在他身后念经。 念完后,我们把鸟笼打开。 小鸟们挣脱束缚,飞向天空。
接下来,僧侣们走在最前面,我端着父亲的香炉走在中间,弟弟端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我的身后,两位男性亲戚手捧鲜花分别走在弟弟的两侧,几个工人抬着父亲的棺材紧跟其后。
我们从山上缓缓走下,走到大街上,走向殡仪馆安排好的家属坐的车子。 车队缓慢前往殡仪馆,一路上,我们往窗外撒花瓣。 大街上的人,循着唢呐演奏的灵乐,看着我们。
到了火葬场,灵乐变得浓重而悲伤,我端着香炉跪在土地上跟着大师念仪式词,念罢,父亲便送进火葬场。 当父亲进入火化炉的时候,我看到空气在高温中扭曲,火苗在窜动。
据说,那些生前穷凶极恶、为非作歹的恶人死后的骨头是黄色或者灰色的,清廉正直的君子往生后的骨头是洁白的,极少数得道之人在圆寂之后的骨头是七彩的,乃舍利子5。
父亲出来的时候的骨头是白色的,与其为人一样,正直忠诚。 我看到父亲的右肋骨是黑色的,那里浓缩了他的痛苦。 临终前,他总是在我耳边说道,“我这里痛,有没有止痛药?” 想到这些,我有种潸然泪下的冲动。
弟弟站在我旁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从此人生路上,两兄弟就要互相依靠了。
把父亲的骨灰放入巨大的骨灰盒之后,火葬场的工作人员递给我父亲的骨灰证,说这个证件很重要,千万不能够丢失。 看到这个证,我明白,父亲确实已经是在法律意义上死亡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一家人基本都在寺庙里面度过。 我们吃斋,跟着僧众念早晚功课,读《楞严咒》、《大悲咒》、《心经》、《阿弥陀经》。我们把父亲的灵牌放在大殿内最好的位置,为他做往生普佛6。
父亲头七的那天,碰巧是观音诞。 寺庙里面香火鼎盛,来拜佛的人络绎不绝。
七大居士都出现在了大雄宝殿,他们穿着庄严的袈裟,佩戴晶莹剔透的玉,手上握着硕大的佛珠,带领几百信佛弟子念经。 他们唱《香赞》,念《阿弥陀经》,诵《往生咒》三遍,唱《弥陀佛赞》。 唱毕,七大士带领大功德主绕佛,口念“南無阿弥陀佛”,向佛法僧三位菩萨的巨大雕像各拜三下,然后上香,行顶礼。 之后,七大士中最德高望重的一位主持,念超度疏文7。读毕,僧众唱《弥陀佛赞》。
下午,寺庙周围集结了上千人,他们前来参加观音诞的活动。 七大士在众人敬仰的目光下走出佛寺大门,我们作为最大的功德主,紧跟在七大士和僧众的后面,那些来自社会不同阶级的男女老少跟在功德主身后,庞大的队伍缓慢地走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土路上。
我们最后在糖厂附近的一条河边停了下来,七大士一边念经文,一边把檀香插到纸做的神话人物身上,熊熊大火燃烧了起来。 七大士继续念经。身后突然有人指着天空喊道:“佛光!”
我抬起头,看到云彩旁边放出耀眼的光芒。
观音诞那天,父亲正好头七,他跟着菩萨上路,前往西方极乐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