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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父亲的病情每天都在恶化，我觉得不能在出租屋里面耗下去了，坚持把他送回医院。
最终，父亲被送回了二沙岛分院，并在那里接受了第一次穿刺手术1治疗。
手术过后，父亲的神志清醒了许多，他把我叫到身边，跟我进行了最后一次长谈。
谈话开始前，父亲不知从何说起，他望着窗外，叹息道：“风景都变了。”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父亲整理好了思绪，谈起了他那短暂的一生。
六零年代，父亲在松柏寨2出生。 成年后，他在生产大队里面当电影放映员，并在那里邂逅了母亲。 八零年代，中央实行改革开放3，父亲申请了深圳市蛇口招商局的工作。 虽然他通过了面试，但由于体检的时候查出了乙肝，最终没有被公司录取。 父亲没有气馁，在阳江市稀土厂找到一份工作，默默耕耘自己的事业，业绩十分优秀。 千禧年代，弟弟出生，由于违反了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4，父亲丢掉了国企的工作。
下岗后，他向银行贷款，在当地创办了一家粉末涂料公司。 创业初期的日子很艰苦，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父亲亲力亲为：跑客户、接单、调试、喷漆、运货、招聘、出纳、管理等等。 用父亲的话来说，他每天都“像老黄牛一样工作”。 父亲总是工作到凌晨，回到家后倒头就睡，我有好几次半夜起来，看到父亲穿着工作服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呼噜。
在经历了多年的打拼后，父亲的生意做得比较顺利，他购买土地、建设厂房、投资新的生产线、招聘更多的员工，家里面的经济条件也越来越好。 正当父亲想要放慢脚步，花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的时候，却被查出了肝癌晚期。 岁月偷走了那位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的男子，留下了一具被疾病折磨的躯体。
“身体健康排第一位”。父亲语重心长地说。
我点点头。 其实道理谁都懂，但执行起来谈何容易。 从父亲知道自己患有乙肝的那天起，他就很注意健康。 奈何工厂是一个庞大的机器，而父亲是里面的引擎，一旦他停止运作，机器也将罢工。 因此父亲总是被这个机器牵着鼻子走，根本没有办法停下来好好休息。
“要照顾好这个家。”父亲紧握着我的手说。
那时候，母亲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弟弟尚且年幼。 父亲原本打算卖掉工厂，一部分钱用来还清贷款，另一部分钱用来供两兄弟出国读书。 但母亲不同意，说无论如何都要把父亲的梦想延续下去。 他们就这件事情讨论了好几回，最终达成了协议，那就是出售一块不影响生产的三角形地皮，以缓解当前的经济压力。至于后面该怎么做，只能够摸着石头过河了。 但做生意很苦，容易累垮身体，万一经营不善，还会欠下一屁股债。 每每想到这，父亲心里面就不踏实。
我用另外一只手握住父亲那布满针孔的手。 虽然我对未来也充满了恐惧，我还是故作坚定地看着他说：“爸，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这个家的！”
“那就好……”父亲望着天花板，虚弱地说道。
之后他就昏睡过去了。
第二天，窗外阳光明媚，我想起了父子俩在珠江河畔散步的光景，便邀请父亲出去走走。
“不了，不想被别人看见这样的丑态。”
父亲一边说着，一边吃力地扶着墙壁走出厕所。 他对着镜子，努力地睁大双眼，检查自己是否已经出现黄疸症状。 接着，他回到病床，绝望地闭上双眼，跟着爱华收音机念大悲咒。
后来，父亲出现了两次大便失禁。 母亲用温水把毛巾打湿，耐心地给父亲擦身子，并且给他换上干爽的裤子。 母亲说，父亲一直都是个仪态端庄的男人，生活作风不邋遢，因此不管多么辛苦，她都会把父亲弄得干干净净。
第三天，父亲做了第二次穿刺手术。 一名实习医生负责抽肝腹水，由于他技术欠佳，父亲疼得龇牙咧嘴。 手术的过程中还发生了一场意外，用来储存肝腹水的袋子被撑破了，血水洒满了一地。 医生和护士被吓得手忙脚乱，原计划抽取 4000 毫升的肝腹水，最后临时改为 3000 毫升。 手术过后，父亲的腹痛得到了缓解。 精疲力竭的他，头一次在没有服用吗啡5的情况下睡着了。
下午，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我麻木不仁地看着那白纸黑字，母亲则嚎啕大哭。 哭够了，母亲问我，是否应该把父亲带回阳江，让他叶落归根。
表面看似平静的我，其实内心早已是过热的液体。 而母亲的迷信，就如同杂质一样，进入了我不稳定的内心，导致我的情绪一下子爆沸6起来。
“回家？那么落后的医疗条件？你想害死他？！”
听到了“害”字，母亲由难过变成了愤怒。
“你的脾气怎么这么臭？就是你，是你害死你爸的。什么索拉非尼，完完全全搞垮了你爸的身体！”
“怪我？还不是因为你，不配合医院，整天搞迷信，用什么狗屁神医的药。要是你早点告诉我实情，给爸做肝移植手术，说不定他还能够多活个十年八载！”
我和母亲于是对骂起来。 情绪激动的我，用拳头狠狠地砸墙壁，把手都砸得淤青。 母亲再也没有跟我争论是非对错，只是坐在地上哭泣。
护工见此情景，把我拉开，说道：“在胡说些什么呢，都是一家人，都希望你爸变好，难道不是吗？”
下午五点半左右，买三角形地皮的商人带着合同来到医院。 父亲还有最后一点意识，在合同上签了字，按了指模，之后就神志不清了。 他的心率在 50 和 130 之间毫无规律地跳动，把母亲吓哭了。
父亲迷迷糊糊地重复道：“回阳江吧，回阳江吧，回阳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