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鹫与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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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璀璨的焰火,让我想起了父亲的最后一个大年三十。

那是一个极其平凡的除夕夜,母亲和弟弟早已入睡,父亲在客厅的老藤椅上睡着。 春晚已经结束,中央电视台还在播放着《难忘今宵》,小区里面偶尔能够听到鞭炮声和孩童们的欢声笑语,偶尔划破夜空的焰火映射在父亲的脸上——父亲看起来更瘦弱了一些,更疲倦了一些。他盖着一张厚实的被子,手上还拿着史铁生的《病隙碎笔》,在做标签的那一页,父亲用圆珠笔划出了一句话:

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

春节过后,弟弟寄宿在亲戚家里面,我和父母一起上广州。 沉重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大包小包的药材、医院的报告、客户的信息和工厂的配方等。 长途大巴那廉价的香水味依旧让人作呕,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不知道这种漂泊无依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 我跟父母在广州告别,飞回上海上学。

那一年春天,父亲从二沙岛中医院转移到大学城分院,在肿瘤科接受系统的治疗。

起初,高温热疗1的效果显著,甲胎蛋白和转氨酶等指标都有好转,但没过多久,热疗就不起作用了。 接下来,医生建议使用生物靶向药物:索拉非尼2。母亲不同意,理由是隔壁的病人在使用该药物后短短几个月就走了。我听到这种荒谬的推理后,愤怒地跟母亲争论,最终她同意了。 同样,生物靶向药物起初很有效,但很短时间内,癌细胞的抗药性就出来了。 在那之后,父亲又接受了放疗和化疗。期间,他被药物和辐射的不良反应折磨着:严重脱发、食欲不振、经常呕吐和腹泻,但他的病情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三月初,我接到父亲的来电。 那时候学院正在开大会,我从后排悄悄溜走,在应急通道里面接电话。 父亲哭着跟我说,他已经肝腹水了。 虽然我明白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情,但在听到这个噩耗之后,我还是很悲伤。 我坐在楼道的台阶上,把头埋在手臂里面,右手紧紧地握住手机,无助地抽噎。

从那天起,父母不再配合医院的治疗,而是偷偷地找江湖郎中看病。 母亲说她找到了一位神医,神医很犀利,光靠把脉和听诊就能够知道父亲的病情,并且开的中药十分有见底。 为此,我跟母亲争吵了很多次,当时究竟说了多少粗言秽语,如今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我闹得很凶,在思源湖畔散步的情侣以为我是个疯子,对我避而远之。 后来父亲接过电话,用虚弱的声音说,是他叫母亲带他去见神医的,那是他的意愿。

又过了几天,母亲竟然要给父亲办出院手续,说要去神医的诊所附近租房子。 我听完后,暴跳如雷,骂她迷信到无可救药,骂她是个刽子手。 母亲一边哭泣,一边怼我。

“就是因为你坚持要给你爸用索拉非尼,他才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你神经病啊,拜托你相信一下当代医学好不好!”

“要是早点去找神医,病就看好了!”

“傻逼!”

我狠狠地挂掉了电话,愤怒地把座机从墙壁上拔出来,疯狂地把它摔在水泥地上。 固定电话被摔得支离破碎,裂开的红色塑料壳、裸露出来的芯片和断开的电线,散落一地。

这样的争吵,持续并且恶化着,直到四月的某个早晨,父亲来电。

“要是学业不忙,也可以回来看看我。”父亲说。

夜间八点,飞机降落在白云机场湿漉漉的跑道上。 我不耐烦地用登机牌敲打着自己的大腿,等待慢吞吞的传送带把行李箱吐出来。 取完行李后,我匆忙地走出航站楼,叫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宝岗大道。 岭南潮湿的空气,如同春泥里面的虫子一般,死命地往我的鼻孔里面钻,搞到我接二连三地打喷嚏。 我看着出租车窗上汩汩流淌的雨水,以及窗外那模糊的霓虹灯光,心情十分沉重。

我找到出租屋,推开门,那个场景让我此生难忘—— 在昏暗的灯光下,瘦骨嶙峋的父亲低着头颅,头皮上只剩下几缕稀疏的头发,腹部肿胀得很厉害,正如《饥饿的苏丹》3里面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一样。才不见父亲几个月,他就已经被癌症折磨得不像样了。 听见有人进屋,父亲慢慢地抬起头,费劲地用孱弱的双手,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躯干。 父亲用绝望的眼神看着我,那一刻,我感觉时间静止了,空气凝固了,声音消失了,白平衡颠倒了。

我极力掩饰着父亲的病情给我带来的冲击力,表示出一副早有心理准备的样子,想要传达出一种“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的信息,然后颤抖着从书包里面拿出那张“国家二等奖学金”的奖状。整个过程,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好样的。”父亲看了一眼,强颜欢笑,然后吃力地把奖状还给我。

母亲说,父亲的病情每天都在恶化,由于腹胀,他已经三个礼拜没有吃过肉了。 只有在求生意志很强烈,或者极度饥饿的情况下,父亲才肯喝一点稀饭。

“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母亲像是机器人一样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机械地按摩着父亲背部淤黑的部位,整个屋子都是保安心油的味道。 父亲的床头堆满了药物:利尿剂、白蛋白、钠离子溶液,还有神医开的中药。 早已停产的爱华4收音机循环播放着大悲咒。

深夜,我在父亲的床头支了一张折叠床,让身心俱疲的母亲到另外一个房间好好休息。

父亲彻夜无眠,他躺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捂着疼痛的部位,低声呻吟,怕吵醒我。 后半夜,他好几次起身去厕所扣喉。 我看他除了胆汁以外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即便如此,父亲还是会说,把腹部的胀气呕吐出来之后,舒服了一些。 吐完,父亲回到床上躺着,他紧皱着眉头,那痛苦的表情仿佛用刀深深地刻在了脸上一样。

我蜷缩在折叠床上,背对着父亲默默流泪。

窗外雷鸣,闪电把房间照耀得如白昼一般,出租屋显得格外阴森和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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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种常见的物理治疗方式,利用癌细胞不耐热的生理现象,将组织加热后杀死癌细胞 ↩︎

  2. 一种多靶向治疗肿瘤的口服药物 ↩︎

  3. The vulture and the little girl,直译秃鹫与小女孩,是一幅获得普利策奖的摄影作品 ↩︎

  4. Aiwa,爱华株式会社,一家日本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