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我和鸢尾在市中心的长途客运站告别，在一个灰蒙蒙的冬日的早上，天空像极了莫奈笔下的《日出·印象》。

目送客车离开站台后，我独自乘坐公交车回家。 回到栗子街上的公寓后，为了辞旧迎新，我花了一整个下午收拾屋子： 吸地毯、擦桌子、洗浴缸、清理冰箱里面过期的食物，等等。 我一边做家务，一边听费城广播电台。

电台不间断地播放着圣诞节的经典曲目，正如春节期间大街小巷都在播放贺岁金曲一样。 电台主持人谈论着今年洛克菲勒中心的圣诞树的品种和高度，以及会使用多少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和 LED 彩灯作为装饰。 当我坐下来休息的时候，看着墙壁上挂着的玫瑰的明信片，我决定把它们都取下来，放到行李箱底。

寒假期间，我基本待在家里面写小说。 小说的创作遇到了瓶颈，我总是打几行字，然后一直按删除键，直到文档变得空白。 接下来的几天，我选择摆烂，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 但我依旧得不到片刻安宁，耳边总是有个声音在嗡嗡作响，不停地唠叨让我起来写作。 我真的恨不得拿一支枪往脑子一崩，把那个唠叨的家伙给杀死，让它闭嘴。

我跟鸢尾聊天的时候，谈到这些苦恼，她建议我应该出去走走。 我于是跑去了巴恩斯基金会¹看画展。

这座美术馆不大，但里面的馆藏很惊艳，莫奈、塞尚、马蒂斯、毕加索等人的几幅教科书级别的画作都能在这里欣赏到。 主展厅的西面墙上有一幅乔治·修拉的《模特儿》²，画中的三个裸体女模特以不同姿势呈现。 有意思的是，画中的左侧背景是《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³，是乔治·修拉最知名的作品，画中有画。

东墙有一幅古斯塔夫·库贝尔⁴的《长筒袜女人》⁵。 这位妙龄少女的眼神充满了情欲，红色的鞋子、白色的长筒袜和撩人的姿态更是让画面充满了性张力。 库贝尔有句名言，那就是：“我不会画天使，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老子画裸女光明正大，不需要给画配上神圣的天使来粉饰意图。

同样是裸女画，梵高的作品《斜躺的裸女》⁶给我很大的冲击力。 画中的女子面部轮廓粗犷，腹部的阴毛和腋下旺盛的体毛十分显眼，跟常人对于美丽的定义格格不入。 当时解读机器说道：“这是梵高为数不多的裸女画，因为他生前贫困潦倒，几乎请不起裸体模特”。 听完这句话，我感慨万分。梵高生前不被赏识，深受精神病和贫困的折磨，最终选择自杀，死后作品才受到追捧。

从美术馆出来的时候，天气不是很好，天空有几片铅灰色的云朵压得很低，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一个人走在思故河畔的公园，倚靠栏杆看那静静流淌的河水。 河畔有成排的树，干秃秃的树枝连成一片，从下往上看，像是蔓延的血管一样布满在费城的天空。 几只乌鸦掠过天空，发出洪亮的叫声。

跨年夜，我去参加了一场派对。 几个富二代在河畔一家高级公寓楼里面包下了顶层，那里视野很好，能够看到费城市中心那辉煌的夜景。 现场很热闹，DJ 播放着 Daft Punk⁷ 乐队的音乐，舞池中央聚集着一群社交动物，他们一边喝酒一边交谈。 在舞池附近的卡座，我看到了鸢尾的前男友，他梳着大背头，左手手指上夹着香烟，正往范思哲⁸的烟灰缸上弹烟灰。几个网红脸女生坐在他身旁，穿着迷你裙，在跟他搭话。

我在吧台要了一杯龙舌兰，环顾四周，把目光锁定在一群技术宅身上，加入他们当中。 他们谈论的话题在我看来很安全：选课、明年春季的招聘会、面试技巧、刷题心得，诸如此类的。 他们当中有些人已经去过加州实习，在给后辈们描述加州的阳光、棕榈树和亚洲美食。 那是我们向往的生活：高薪、体面、自由自在。

后来，工学院的社交皇后加入了我们的对话，她穿着低胸晚礼服，锁骨上的镶钻项链在灯光中璀璨耀眼。 慢慢地，我们聊天的话题变成了酒：法国的酒庄、酒的涩度和酒精浓度、自制酿酒设备等等。 她给我们演示如何喝龙舌兰：先把盐撒到手背上，再挤几滴新鲜的柠檬汁，然后把龙舌兰酒含在口中，最后配着手背上的盐和柠檬汁，一口闷下去。 几杯过后，大家脸醉醺醺的，谈论起十八禁话题。

我不记得我们最后喝了多少烈酒，我也不记得在舞池那迷幻的灯光中男女们是如何纠缠在一起， 我只记得自己跑去厕所吐了个痛快，在那里闻到了大麻的味道，还有听到正在偷食禁果的男女的呻吟声—— 都是一群在压抑的环境中成长的孩子，在挣脱了束缚后，无休止地放纵着自己最原始的欲望。 我漱了漱口，洗了把脸，镜子上用马克笔写了句拉丁语：

Memento Mori⁹
Carpe Diem¹⁰

我看了看日期，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宴会厅的大屏幕上还在回放着时代广场的盛况，几万人在寒风细雨中齐声倒数，东芝大楼顶部的水晶球缓缓落下。 随着零点的到来，无数的彩色丝带从天飘落，人们相互拥抱和接吻，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我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到阳台旁边吹冷风。 隆冬远方的天空，偶尔有几朵绚烂的烟花盛放，我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焰火，到底有些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