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夜

29 #

我循声走入卧室。

暖气开得很足,但也很干燥。 床头地上扔了一件套头衫,有呕吐物沾在上面,已经干透了。

鸢尾盖着很厚的被子,额头上贴着降温贴,脸颊红彤彤的。 她皱着眉头,急促地呼吸着,像是在岸边搁浅的鱼,在奋力地鼓动着鱼鳃。

我用床头柜上的耳温仪测量了一下温度,39.5°。

我赶紧给鸢尾接了一杯温水,让她把退烧药吃了。

“谢谢你。”

“不客气,是不是很难受?”

“嗯,冷、鼻塞、喉咙痛。”

“需要加点被子吗?”

鸢尾虚弱地摇摇头,嘴唇没有血色。

“好,那你好好休息。”

鸢尾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我顺手捡起地上的衣服,轻轻关上卧室的门。

我找到了卫生间,打开热水,把衣服泡在洗手盆里面。 呕吐物碰到热水后,散发出刺鼻的酸臭味。我屏住呼吸,把衣服洗干净。 洗完衣服后,我用厕纸把下水口附近的大块呕吐物取出来,扔到垃圾桶里。 之后,我反复地洗了好几遍手,感觉把一层皮都洗掉了。

洗完衣服后,我打算去一趟公共洗衣房。 我拎着脏衣篓出门,在楼道里面碰到了工学院的外国友人。 我向他请教洗衣房的具体位置,他很热情地给我带路。 路上,他问我是不是刚刚搬过来住,我说没有,只是帮朋友洗一下衣服。 在经过九曲十八弯后,我们终于到达了负二层的洗衣房。 他详细地告诉我哪台洗衣机是默认用来洗运动鞋的,哪台洗衣机比较干净,可以用来洗内衣内裤,我对此表示感谢。

洗衣机运行后,我给手机设置了一个闹铃,准备返回楼上复习功课。 正要离开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鸢尾对于公共洗衣房的厌恶,于是我戴上耳机,在机器的轰隆隆声中复习我的信号处理。 我在洗衣房里面待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迷路了。

我越走越偏僻,越走楼道越昏暗,有些地方的声控设备不灵敏,我需要使劲跺脚,甚至需要大喊,才能够让灯亮起来。 我觉得自己像极了那些闯入胡夫金字塔内部的盗墓者,谨慎地探索着未知的世界。 后来,我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烟味,顺着味道,我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空间。 昏暗的灯光下,几个老大爷在一张桌子上打桥牌,像极了高更的油画《玩纸牌的人》。 寒冷的地窖里,大爷们穿着厚实的棉袄,一边喝着烈酒,一边兴致勃勃地打着牌。

“小伙子,你想要来一局吗?”见陌生人闯进来,留着尼采般的胡子的老大爷问。

“我迷路了,想知道怎么才能回到一楼。”

老大爷挪了挪屁股,支撑着椅子的把手准备站起来,但屁股又被木凳子吸了回去。 他在空气中比划比划,告诉我应该怎么走。 我牢牢记住方向,总算回到了一楼。

回到公寓后,我把烘干的衣服叠好,再次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鸢尾似睡非睡,我测量了一下她的体温,好了一些。

我转身离开,鸢尾虚弱地抓住我的手说:“今晚留下来陪我,好吗?”

“好,我在客厅守着,有什么事情你喊一声。”

我把鸢尾的手放回被窝里,把被子盖好。

“冰箱里面有食物,外面冷……”

“好,知道了。你想吃点什么?”

“没有胃口。”

“那你好好睡觉吧。”

“嗯。”

我把门关上。

回到客厅,我才想起来自己已经穿了一整天的湿袜子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得关节炎了。 我脱掉袜子,环视屋内一周,决定把它们放在暖气片上面烤着,估计袜子能够在天亮的时候干透。 鸢尾家的地毯很舒服,蓬松、温暖、干净,没有那种碎渣渣或者黏糊糊的感觉。

我光着脚丫子,走到厨房觅食。

我打开冰箱,里面十分整洁。 蔬菜和水果放在了保湿的抽屉里面,新鲜的肉类放在了温度较低的底架, 盒装的鸡蛋和沙拉放在了中间较为狭窄的一层,剩余的饭菜用玻璃盒子装着,放在最上面一层。 冰箱门架子上的容器摆放得井然有序:有机牛奶和高级的气泡水放在第一排; 各种各样的调味料放在第二排,易漏的瓶罐下面垫着厨房用纸,一瓶快要用完的蚝油倒立放置着; 啤酒、威士忌和伏特加放在最下面一排。

我看饭盒里面还有剩余的泰式菠萝虾炒饭,闻着挺香的,便把它放到微波炉里面加热。 等待加热的期间,我给自己用盐水煮了一份西蓝花。 鸢尾的厨艺不错,炒饭微辣,十分有饱腹感,虾仁鲜香且富有弹性,菠萝酸甜解腻。

我一边吃饭,一边欣赏鸢尾的照片墙。

在网球场上,鸢尾穿着白色的网球裙和一双鬼塚虎的网球鞋,灿烂地笑着。 那时候她还是个高中生,涂抹着豆沙红色的口红,上唇像是丘比特的弓箭一样,下唇像是饱满的樱桃,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在马里布的海滩上,鸢尾的肌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她穿着网织的蝴蝶吊带比基尼,胸部线条十分好看,有几分熟女的韵味; 在韦尔1雪山上,鸢尾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始祖鸟2,护目镜反射出绿色的光芒。 她编着和安吉丽娜·朱莉在《古墓丽影》里面一样飒爽的辫子,手里拿着一张单板,有一种巾帼不让须眉的气魄。 照片里面百变的鸢尾,每一个都赏心悦目。

不知不觉间,我把两人份的炒饭全都吃完了。

饭后,我继续复习信号处理,对知识点查缺补漏。 我伸伸懒腰,发现已经十一点了。 我再次进入鸢尾的卧室,测量她的体温,已经退烧了,她也睡的比较踏实了。

我轻轻关上房门,去到卫生间洗漱。

我把鸢尾的牙膏挤到食指上,用手指刷牙。接着用温水洗了把脸,用厨房纸把脸擦干。 洗漱台的柜子上放着眼花缭乱的护肤品,我似懂非懂地拿起了资生堂3的红瓶子,把护肤水倒到掌心上,均匀地抹在脸上。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床的储存空间里面找到了一床很厚的被子,然后捻灭落地灯,躺在沙发上。

我从未想过第一次在女生家过夜是这样的,感觉十分微妙。 我的牙齿上还残留着牙膏的薄荷香味,脸上还散发着鸢尾常用的护肤水的味道。 我不禁想起浴帘的滑杆上挂着鸢尾的蕾丝边内衣,它就像是水蜜桃那毛茸茸的丝绒一样,让人心痒痒的。 瞬间,我有种偷窥了别人隐私的羞耻感。 我紧紧地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回想着王家卫的《春光乍泄》,回想着前三分钟那气势磅礴的伊瓜苏瀑布4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我梦到了小学的一次春游,我不小心喝了一个女生的饮料,同学们起哄了半天,说我们亲嘴了,那个女生的脸红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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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Vail,美国科罗拉多州的一座城市,以韦尔滑雪度假村闻名 ↩︎

  2. 高端户外运动品牌 ↩︎

  3. 日本化妆品牌 ↩︎

  4. 位于阿根廷和巴西的交界处,是世界的三大瀑布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