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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城下雪了。
起初,雪稀稀疏疏地落下,薄薄的一层,裹在枝丫上,栖息在富兰克林铜像的肩膀上。 我打开临街一侧的窗户,把手伸到窗外,小小的雪花落在手心上,很快就融化掉。
后来,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像是一群受到惊吓的白鸟,到处乱窜。
雪就这样下了一整夜。
到了第二天早晨,咖啡店门口的圆桌上堆积了一层十厘米厚的雪,像极了一个巨大的奶油蛋糕。 在街边停了一宿的车辆,如今深埋在雪堆里,有顽皮的学生把树枝插在车顶的两侧,看起来像是圣诞老人所驾驶的麋鹿。 扫雪车行驶在街道上,一边往地面喷撒粗盐,一边从车头部位吸入积雪,然后把雪抛到街道的花圃上。
我起身给自己煮了一壶绿茶,盖着毯子,坐在暖气片旁边,准备复习信号处理。
还没来得及看完第一章的讲义,我就收到了鸢尾的来电。
她说她正发高烧,家里面的退烧药过期了,问我能否跑药店一趟。
“好!”
通话结束后,我立马放下温暖的毯子,全副武装出门。
我在秋裤外面套了一条宽松的牛仔裤,然后穿了保暖内衣、衬衣、毛衣和一件羽绒服,最后又给自己裹了一条围巾。 我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迎面吹来冷飕飕的北风,才明白美国东北部的寒冬不是闹着玩的。 我感觉每一根鼻毛都要被冻僵了,于是我用围巾包裹鼻子和嘴巴。 我呼吸出来的湿润的暖气,凝结在冰冷的镜片上,看起来十分愚蠢。 人行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每走一步路,我都要费劲地把深陷在雪地里的脚拔出来。 冰雪进入了我的鞋子里面,融化成为冰水。 我的袜子湿透了,脚也渐渐变得麻木,分辨不出潮湿和寒冷的区别了。
我步行到附近的药房,买了点泰诺1和维他命 C 冲剂,接着往 46 街走。
在经过 43 街路口的时候,我突然听见有人拼命地按喇叭,于是我停下脚步,谨慎地观察路况。 看样子是有一辆车的刹车系统失灵,司机只能通过鸣笛来警告行人和车辆。 最终,那辆轿车在超过了红绿灯半个车位的地方停了下来,幸好没有造成交通事故。 司机摇下车窗,对刚才的行为表示抱歉,说自己忘记给车子换上雪胎了。
“没关系,”我说,“天气恶劣,驾驶的时候得格外小心。”
司机连忙点头。
好不容易,我走到鸢尾家门口,才想起她住的公寓有门禁系统。 鸢尾说她冷得一直发抖,根本下不了床。 我说没关系,我想想办法。 于是我双手插入口袋,站在屋檐下,耐心地等候进出的居民,伺机尾随进入大楼。
我看着公寓楼对面的加油站,里面停了一辆蓝色的福特皮卡,一个硬汉站在便利店门口,喝着热腾腾的咖啡,暖气缓缓上升,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水珠。我敢打赌那咖啡寡淡得跟水一样,但在这样的天气能喝上一杯热饮,已经是十分幸福的事情了。
残缺不全的铁丝网里面,工作人员开着小型铲雪车,把雪集中堆积到几个停车位上,像是战争时候做建筑掩体一样。停车场前面的公交站,有零星几个人在等车,他们裹得十分严实,一动不动地站在雪地里面,像极了冻僵的雕像。
凌冽的北风透过缝隙钻入衣服里面,把积攒的热量带走,我仿佛赤裸着身子站在雪地里面,冷得直打哆嗦,我只好跺跺脚,活动活动,让自己的身体暖一些。
大概等了二十分钟,总算有人出门了,是一个非裔母亲和她的孩子。 那位母亲的手上拎着一堆东西,一边用背部顶开门,一边呼唤着在公寓里面磨蹭的孩子。 见状,我马上帮那位母亲拉住弹簧门。
“谢谢你,小伙子。”
“不客气,女士。”
她们离开公寓后,我有点心虚,却故作淡定地进入了公寓大楼。 那位母亲看我没刷卡,警觉地瞪了我一眼,但想着我既是亚裔,又是学生, 想必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就没有说些什么。
进入公寓后,我冻僵的身体渐渐温暖了起来。 楼道狭长,地毯上面残留着灰黑色的粗盐颗粒和一些小碎石,冰渣融化后,在地毯上面留下了咖啡污渍一样的图案。
鸢尾说她住在二楼右手边的第一间公寓,我很快就找到了。
我轻轻推开了没有上锁的门。
“青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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