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
在做完肿瘤切除手术后的半年内,父亲又陆陆续续经历了三次介入手术。所谓的介入手术,就是用放射性元素,诸如钴-16,来消灭那些散点状分布的癌细胞。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每次做完介入手术,父亲都会上吐下泻,完全没有食欲。
学期中,我飞回广州照顾父亲,好让母亲回阳江休息一段时间。这半年来,母亲的精神一直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像极了紧绷的弦,下一秒就要断裂。弟弟一直寄养在亲戚家里面,过着孤独和惶恐的生活。
经过一番商量,我们决定把父亲从中山医肿瘤医院,转去省中医院二沙岛分院,二沙岛环境优美,比较适合疗养。 二沙岛分院有位德高望重的医生,跟父亲的一位老朋友相识,也有个照应。
医生认真地阅读了父亲的病历和最新的检查结果,然后问了我一些问题,我如实回答。
“病人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接下来,我会跟医疗团队商量对策。”
“辛苦您了!”
“话说,你们有考虑过给病人做肝移植手术吗?”
“只要能够延长父亲的寿命,我们都会做。”
“明白,我先托人找一下匹配的肝源,这并不容易,得先着手准备。”
“谢谢。”
“下午你们先休息一下,明天你父亲需要做一些常规检查。”
“好的。”
午饭过后,我和父亲在二沙岛内散步,我们沿着晴波路,往体育公园方向走,沿途经过岭南会展览馆、星海音乐厅和广东美术馆。岛上十分静谧,到处都是鸟语花香。珠江水在静静地流淌,岛内的富人沿着河畔慢跑。我们搭了辆出租车到附近的海心沙1公园,坐在一张长椅上休憩,看着繁忙的中央商务区,和珠江河畔上那造型别致的“小蛮腰”2。
父亲感慨二沙岛的地理位置优越:西面,是富有文化底蕴的越秀区,和源远流长的荔湾区;南面,是烟火气十足的海珠区;东北面,是新贵的天河区。虽然身处闹市,但岛内却没有噪音,绿化率高达 1/3,大部分民宅都是大面积的矮层别墅。
“什么时候才能够在这里买上房子,安家乐业呢?”父亲感叹道。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你看到电视里面说的乔布斯了吗?互联网 2.0 时代将要到来了,市场上有很多创业的机会,到处都是风口。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我拍拍胸脯说:“爸,我要赚很多钱,这样我们去哪里都不用挤公交地铁,你也不用那么辛苦地在工厂里面工作了。不需要在飘满粉末的实验室里面调试,不需要在炎热的车间里面喷漆,不需要熬夜赶工,都不需要!只需要住在二沙岛的别墅里面,享受生活!”
父亲被我逗乐了,嘴角止不住上扬,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等你进入社会了,就知道赚钱有多么不容易了。”
父亲说:“我只希望肝移植手术能够顺利进行,多活个十年八载,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陪陪家人,若有幸,能够抱上孙子,享受天伦之乐。”
这一切美好的想象,在第二天的 X 光结果面前,开始幻灭。
“你父亲右肋骨的下方出现了白色的阴影,希望这只是普通的炎症,”主治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表情严肃地看着我,“但不排除是癌细胞扩散,如果是那样,就没必要做肝移植手术了。先让你父亲去陆军总院拍个 PET-CT 吧,那里有最先进的设备。”
听完这番话,我忐忑不安地带父亲前往陆军总院。
护士给父亲注射了显影剂,让他在漆黑的房间里面趟半个小时,好让显影剂在全身扩散。我在造影室门口焦虑地等候,期间,我看到一个腹部肿大却面黄肌瘦的女人,脸上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父亲出来后,我跟他提及了这一幕。
“那是肝腹水。”
“肝腹水?”
“嗯。正常人的腹腔内有少量的游离腹水,作为肝脏之间的润滑液。肝硬化病人无法有效吸收蛋白质和纤维素,腹腔内就会有过剩的蛋白液,从而形成腹水。”
“她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那是肯定的。”
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隆起来的肚子,不一定是孕育着人类下一代的希望,也有可能是藏着一颗滴答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无情地宣读着生命的倒计时。
第二天中午,我让父亲在医院里面休息,自己前往陆军总院取检查报告。医生得出的结论是,癌细胞已经扩散出去了。听到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后,我脑袋嗡嗡作响。拿着报告走出科室后,我神志恍惚地瘫在医院那冷冰冰的长椅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父亲来电,我才缓过神来。
“结果如何?”
“我还在排队呢,医院人很多。”
“那你第一时间告诉我结果。”
“好。”
“你方便去一趟超市吗?”
“方便,你想买什么?”
“番薯,我突然怀念起煨番薯的味道了。”
“好。”
良久,我站起来,游魂一般走到了附近的超市。 超市里面的人很多,幸福的一家人在有说有笑地挑选食物。我觉得自己孤独极了。最近这段时间压力太大,我便想着去发泄一通。
我找到百货商店里面的厕所,关上门,用手机浏览时下最热门的色情女优的视频,然后对着那些像素点手淫。高潮来临的瞬间,身体轻飘飘的,仿佛置身于天堂,一切烦恼抛诸九霄云外。但下一秒,马上坠落到地狱,就像是宿醉醒来后那种强烈的头痛一般,令人难受和恶心。
我用纸巾把生殖器和手擦干净,穿上裤子。肮脏的厕所里面,写着“黄色录像带”、“迷魂药请联系某某某”、“同性交友”等字样。有些人用烟头烫厕所的门,留下黑糊糊的伤疤,有些人在门上面画生殖器或者乳房。眼前的景象,让我有种恶心到想吐的感觉。
我晕乎乎地,不知道换乘了多少趟地铁和公交车,才回到二沙岛这个连地铁都不通3的鬼地方。
我回到医院后,看到父亲正在给员工分配任务。 我用电饭锅接水,把番薯放到蒸笼上,按下煮饭按钮。 电话会议结束后,父亲再次问我 CT 的结果。
“结果变化不大,指标正常,报告结果已经交给主治医生了,”我尝试用轻松的口吻说,“爸,我觉得肝移植手术的风险太大了,术后还有并发症和感染等风险。我担心你身体吃不消,要不,我们还是继续使用保守治疗吧。”
听完我的这番话,父亲表情十分黯然。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追问过任何检查报告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