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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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大学附属肿瘤医院附近的旧居民楼,在这里,我体会到了民间疾苦。

老旧的空调吱吱作响,关掉,岭南湿热的气候让人毛孔窒息;打开,屋内却又散发出阴森的寒气。 卧室一角的墙壁已经发霉,一只瘦骨如柴的蜘蛛趴在残破的网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窗帘的挂钩有一半都已经脱落,吝啬的房东舍不得换新的,就把一个衣架挂到横杆上,然后用夹子把另一半窗帘固定在衣架上。窗户没有遮严实,漏出一角,毫无隐私可言。

眼药水不慎从床缝间掉落,我要费力地把胳膊挤进缝隙间,在那布满污垢的地板上摸索。好不容易把眼药水捡起来,手上沾满了絮状物。 成团的絮状物之间以数根发丝连接,包裹着干瘪掉的钱串子的尸体,还有蟑螂幼虫的卵。

浴室的门锁已经坏掉,看样子是被人狠狠地踹开过。 锁芯弯曲变形,周围的木头被外力挤压得裂开,门没有办法彻底合上。 为了省钱,房东不给浴室的窗户安装窗帘,只是简单地把好几层报纸粘贴在玻璃上。报纸的内容令人头皮发麻,都是些寻人启事,或者是惨绝人寰的杀人案的专题报道。 浴缸的排水孔被头发堵住,下水口附近沉积了一些铁锈。年久失修的热水器无法提供恒定的温水,我只能够在刺骨的冷水和烫得脱皮的热水之间选择。 洗澡的时候,浴缸会积水,铁锈在水里面翻滚、沉积、再翻滚、再沉积,像是呕吐物被浴缸反刍1一样。

跟我们合租一套公寓的,是一位阿姨。 她从不梳理那脏乱的长发,眼神十分空洞。仿佛那不是眼睛,而是在麻木的脸上挖出来的两个洞。那两个空洞直达内心,透过它们,能看到那颗死寂一样的内心。

大多数时间,阿姨在卧室里面待着,直到晚上九点,才会拿着一个不锈钢碗走出来,简单地煮一锅菜粥,吃完,又回到卧室里面。某天,母亲跟她搭话,才知道她得了胃癌,家人没钱给她看病,甚至还把她赶了出去,让她自身自灭。她只好带着一点点积蓄,在肿瘤医院附近租下一个房间,照顾自己。

某天,一个陌生人在公寓的客厅打起地铺。他秃顶,愁眉苦脸,穿着一件邋遢的恤衫,我担心这人晚上会撬开我们的房门偷东西。房东过来告诉我们,那人是他的老乡,老乡的媳妇要过来广州看病,找不到落脚点,只好先借宿一晚。母亲跟那位大叔聊了几句,他便哭得无法自拔,说妻子得了乳腺癌晚期,为了给她治病,已经穷得家徒四壁。

晚上十点钟的样子,我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了母女俩。女孩大概只有八岁的样子,她的母亲因为化疗而掉光了头发,累得昏睡在折叠床上,床头还放着她的假发。女孩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睛红红的,见我出来,猝不及防地用手背擦眼泪。

那一刻,我十分心疼那女孩。原本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面对家人的死亡。

只能说,天意弄人,我回程机票的日期,跟父亲动手术的日期是同一天。改签的价格昂贵,为了减轻家庭的经济负担,父母让我按照原计划回学校读书,让我不用担心。

手术当天,主刀医生把我们召集到了办公室,大致讲解了手术的过程。他在便笺上画了一个钝角三角形,表示肝脏,然后在它的右下方画了一块大面积的阴影,用笔头敲了敲那个区域,说:“这些地方已经病变了,需要切除。”

然后,医生在肝脏下方画了一个小圆形,说:“这个是胆囊,考虑到癌细胞有可能已经扩散到了这里,我们需要把它也切除了。”

我们默默点头。

“切除手术完成之后,等病人的身体状况稳定了,我们还需要给他做几次介入手术,用来杀死散点状的小病灶。”

接着,医生给我们简要说明了手术的风险,然后拿出一份手术同意书,让家属签字。

父亲被安排在了当天的第二台手术。

那段时间,我得了浅表性胃炎,到了中午的时候,第一台手术都还没有做完,我的胃开始绞痛,父母让我先回出租屋吃饭。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将要进入手术室了。我赶紧放下手中的碗筷,一路奔跑去医院。 夏日,广州市的人行高架桥,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辆,上面是熙熙攘攘的路人。 我小跑了一段路,胃痛得厉害,只好用手顶着胃部,快步走。

好不容易感到医院,父亲却已经离开了病房,准备进入手术室的无菌区域了,我跟父亲通了一次电话,叮嘱他千万千万不要害怕。

“睡一觉,醒来,病就好了。”父亲安静地说。

“一定要醒来啊!”我在心里默念道。

手术室外,我和母亲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焦虑地踱步。 等候室的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幕,显示着病人的名字和手术的进程。 红色的字体,肿瘤的名字,让我作呕。 附近有个中年妇女在哭泣,说她丈夫肺癌晚期,需要切除大片右肺叶。

离出发时间不远了,父亲却还在手术中,母亲命令我乘车去机场,我恳求在医院多待半个小时。 母亲和亲戚都说,飞机不等人,就不要再给家里面增添经济负担了。 我只好十分不甘心地离开了医院。

机场快线大巴快到白云机场的时候,母亲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父亲的手术刚做完, 病变部分的肝和胆囊已经被切除了,标本被浸泡在化学液体中。 母亲说,器皿里面的肝脏,像一个碗那么大。至于化验的结果,毫无疑问,是癌症晚期。 母亲说着说着,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起来。

接完这通电话,我先是啜泣,泪眼模糊,然后是捂着脸,低声哭泣,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最后,我的眼泪汹涌地流下来。 大巴里面的人都诧异地看着我,旁边的乘客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

飞机的晚餐只有炒饭这个选项,我吃了两口,有点想吐。 我只好把晚餐放到一旁,很快我的胃炎再次发作,胃酸像是泥石流一样凶猛地侵蚀着我的胃壁。 更糟糕的是,我头一次晕机。我只好低下头,用力地顶着前排座椅,同时用左手使劲地揉我的胃部。 路过的空姐问我是否需要帮忙,我抬起苍白的脸,摇了摇头。

飞机一降落虹桥机场,我就打电话询问父亲的状况。

母亲说,父亲已经醒过来了,但不方便说话。 他的心率稳定,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向静脉输送止疼药的管子、排出腹腔内部淤血的导管、辅助排尿的导尿管、输送营养液的鼻饲管等。 听到父亲正在遭受这样的罪,想着母亲和弟弟所承受的精神折磨,我又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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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是指某些动物进食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将半消化的食物从胃里返回嘴里再次咀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