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
我穿着酒店提供的棉拖鞋,赶到大厅,看到一家人在等我。
父亲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风衣,比从前消瘦了整整一圈。 母亲提着行李箱,软塌塌的刘海贴在憔悴的脸上。 那年只有十岁的弟弟,躲在母亲的身后,看着大堂里面来来往往的住客,眼神中透露出恐惧,像是一个经历过战争创伤的孩子。 他们站在大厅中央,不知所措,像极了刚刚逃进大使馆里面的难民。
“哥。”我弟最先看到了我。
“嗯。”
“你烫头发了?”母亲问。
我接过她手中的行李,撒谎道:“没有。”
母亲不想和我争辩,帮我理了理被汗水弄湿的刘海。
“瘦了,学习很辛苦吧?”
“没有。”
“工厂出大事了吗?”我看着父亲问。
当时,我天真地以为,最糟糕的情况无非就是工厂出了经济纠纷,需要借助广州的人脉来解决。
“不是。有别的要事。”
父亲尝试用轻松的口吻说话,但他始终没有透露上广州的目的。
第二天,父母一大早就出门了,我和弟弟则留在酒店里面吃早餐。
到了中午,我依旧没有收到父母的音讯。我和弟弟吃了一顿异常煎熬的午饭,食物味同嚼蜡。我问弟弟,家里面究竟出了什么事,弟弟不肯说。
下午,我做了一套 GRE 作文题。模考期间,我的思绪混乱,掌心盗汗,勉强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写作,但文章的质量一般。
直到六点,父母才办完事情。他们让我和弟弟到附近的餐馆吃饭。
七月末的广州街头,机动车辆排出来的尾气不停地往城市上空流动,热岛效应1简直要把柏油马路熔化掉。 那些为了生活而奔波劳碌的快递员,在汽车的缝隙之间穿梭。 那些被榨干了最后一点剩余价值的白领,碰上交通堵塞,只能够通过不停地按喇叭来发泄内心的压抑。
父母像是丢了魂儿一样,一声不吭地坐在太阳伞下面。当热乎乎的食物被端上来的时候,他们轻轻地摇摇头,表示没有食欲。
我和弟弟静静地坐在一旁,也没有动筷子。
良久,父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年幼的弟弟,嘴唇微微颤动,没来得及说话,眼泪抢先流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烈日下的太阳伞,想缓缓自己的情绪。 此时,母亲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原本哭红的双眼,又开始漱漱地流泪。 弟弟低头沉默,紧握着放在双腿上的拳头,像是闯了弥天大祸一样。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八点。 我们饿得饥肠辘辘,才把凉掉的饭菜吞掉,那层粘稠的动物油和芡粉,令人作呕。
“青木,爸得了一个重病。”
回到酒店,父亲终于开口了。
“某天下午,我觉得腹部很痛,原本以为是饮食不规律所造成的胃疼,因此没太在意。 但接下来的几天,我都疼痛得无法入睡。连续失眠了几夜之后,我决定去阳江市人民医院做体检。 结果显示,我的甲胎蛋白2指标超过了一万,肝脏里面长了一颗七公分左右的肿瘤。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差点晕厥过去。 我和你妈先是伤心欲绝,但冷静下来后,决定上广州求医。 就在今天,广州的专家给出了同样的结论——肝癌晚期。 医生认为已经没有必要做手术了,他虽然没有直说,但意思是让我们不要浪费钱了,准备身后事吧。”
听父亲说完这个噩耗,我彻夜失眠了。 我想象着孤独无助的父母坐在医院的凳子上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想着父亲这些年来像是一台机器一样不停运作却从未好好休息过。 想到这些林林总总的事情,我难过得默默流泪。
第二天早上,父母又是早早出门,但没有透露过多的讯息,说是怕影响我的出国考试。
我草草地完成了一套模拟卷,脑袋一片空白。 接着,我开始漫无目的地翻阅着电视节目,听主持人在谈论那些无关痛痒的娱乐八卦。
晚上,父母回到酒店,我从他们那双充满阴霾的双眼中,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总算有医生肯做这台手术了。”
父亲如释重负地吐出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