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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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城的广播电台说,飓风会在周二的午后登陆。

消息一出,超市里面的食物被抢购一空。我囤积了一些牛奶、鸡蛋、面包和方便面,还搬走了最后一箱矿泉水,以防断水。

周二,窗外漆黑一片,飓风像是重量级拳击选手一样,把电线上吊着的交通灯打得晕头转向。它又像抓狂的科学家一样,把广告牌当作演算纸捏在手里,揉得皱巴巴的。它还像是校园里面的恶霸,把公寓后面的垃圾箱踢翻,然后把垃圾袋揪出来,狠狠地摁在铁丝网上,仿佛要把那垃圾袋活活掐死。

我在屋子里面,看着那棵被连根拔起、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大树,对大自然的力量充满了敬畏。

公寓的供电系统不稳定,灯丝像是蜡烛的焰火一样在摇曳。我的思绪像是一叶孤舟,在漆黑的海域上,在狂风骇浪中,飘呀飘,飘回到了我二十岁的那个暑假。

当时我在备考 GRE1,由于上海的考场已经没有空位了,我只好买机票回广州参加考试。我原本打算住在“梅西”家里面,一方面能跟老友叙叙旧,另一方面能节约开销。

但就在起飞前的一天,我突然接到母亲的来电。她让我在广州订几晚酒店,说要跟父亲上广州办些要事,弟弟也会跟着过来。电话那头的母亲,语气严肃而消沉,“碰面之后再跟你解释”,说完她就挂电话了。

我放下话筒后,忐忑不安。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套间厕所的镜子,沾满了牙膏的斑点,我打量着镜中的自我。

这学期我烫了个甚是嚣张的卷发,在想象中,自己烫完发后应该像是韩剧里面的欧巴一样,事实上,我像极了刑侦剧里面那暴躁的韩国警察。要是我带着这头卷发见家人,吃饭的时候母亲准会说:“你看你,头发长的,都快要蘸到酱油了,你那是方便面吗?”。

想着母亲那张生气的脸,我赶紧跑出宿舍,得赶在校内理发店打烊之前,给自己剪个短发。

晚上,我回到寝室收拾行李。我把剃须刀、刮胡膏、洗面奶、牙膏和牙刷都放到了旅行套盒里面,然后带了够用一周的衣服和内裤。

书本是最令人头疼的,桌面上的 GRE 教材实在太多了:新东方的“红宝书”,包含了大量词汇,建议背诵八到十遍;“黄皮书”,经典考题集萃,建议至少做三遍;“蓝皮书”,包含了高频三千词汇,建议背诵至少两遍;“白皮书”,囊括了历届考卷,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紫皮书”,深度解析阅读题目里面的长难句,建议阅读两遍。

这么多书,光一个暑假肯定看不完。再说,登机箱和书包也放不下这么多书本。我肯定不会在廉价航空公司购买行李额。想来想去,我把“红宝书”、“蓝皮书”和“黄皮书”带了回去。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拖着登机箱从宿舍出发。

拖鞋门2门口停着许多“小黑车”,这些小黑车的司机没有营业执照,车皮薄得跟纸糊似的,还曾经在东川路附近闹出过人命,由于价格便宜,不少大学生还是会选择它们。

我搭小黑车到东川路地铁站,然后乘坐地铁一直到虹桥机场二号航站楼。由于飞机晚点,我在机场逗留了四个小时,到达白云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我简单对付了一顿午餐,然后赶去酒店。

到达酒店,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我烧了壶热水,用酒店提供的免费茶包泡了一杯红茶,用来缓解舟车劳顿的疲倦。稍作休息,我变开始翻阅红宝书。当时我在背诵 C 开头的单词,碰到了一个单词,coven,意思是“十三个女巫聚会”。鬼知道会在什么时候才能用得上这个词汇呢。

我囫囵吞枣背诵了几页单词,然后开始做阅读题目。GRE 的文章所涵盖的内容实在太广泛了,美国内战、南方种植园、民权运动、女权思潮、法国文学沙龙、英国文学评论等。那天下午,我读到了一篇探讨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和意识流作品的阅读题目,看得我不知所云。

想要让一个从来没有接受过西方教育的学生,在几个月内读懂这些使用了大量长难句和晦涩词汇的文章,无异于让一个分不清“己”,“已”,“巳”的外国人读懂文言文一样困难。

我把书本合上,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戴上耳机听维瓦尔第3的《四季》。

音乐进行到了《夏》的第二部,柔板和急板之间的回旋切换,听得我喘不过气来。音乐来到了《夏》的第三部,接连不断的急板,让我觉得整个世界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我像是一只迷途羔羊,被电闪雷鸣吓得动惮不得。

《夏》的第三部,音符终止。母亲来电,说已经到达了酒店大厅。

从此,我人生中最为灰暗的一段经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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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美国研究生入学考试 ↩︎

  2. “拖鞋门”的官方名字是“凌云门”,因为外形像是一只人字拖,被交大学生们戏称为“拖鞋门” ↩︎

  3. Antonio Vivaldi,意大利神父,巴洛克音乐作曲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