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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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最后严肃地处理了这次事件,对方的家长也支付了精神赔偿的费用,但从此以后,我对上学有了心理阴影。我辍学在家,像是个丢了魂儿的人偶一样。那段日子,母亲总是偷偷地擦眼泪,两鬓斑白了许多。”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几个月。直到有一天,母亲在当地的报纸上阅读到了一则广告,它宣称只需要花费八十万人民币,便能够全家移民美国。母亲半信半疑,带着我去拜访了那个移民中介。中介说,会帮我们办一套完整的手续,但没有办法保证能够拿到绿卡。‘要是申请失败的话,钱是不会退的哦,而且有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够进入美国’,中介两手交叉,看着母亲说。‘只要不用在冰冷的太平洋里面游泳,或者藏在闷热的货车里面,那就行’,母亲说。‘那您放心,肯定不会有生命危险的’,中介说。”

“就这样,母亲在协议书上签名,并且交了押金。我们等啊等,终于在一年半后,获得了美国移民局的批准。母亲把上海的房子卖掉,让亲戚帮忙把人民币换成了美元,然后把现金藏在行李箱的特制内衬里面。我们先是在中部一个鸟不拉屎的州登陆,然后几经周折,在匹兹堡1安顿了下来。”

“初来乍到,生活并不容易。我们住在一个老旧的公寓里面。公寓旁边是条高速公路,噪音很大,我们平时连窗户都不敢打开。大楼的紧急出口附近,总是能看到流浪汉的帐篷,以及从超市里面偷来的购物车。公寓里面没有洗衣机和烘干机,我们只能够步行到附近的公共洗衣房洗衣服。那里实在是糟糕透了,常年散发出一股发霉的味道。有人会在里面洗运动鞋和宠物的垫子。如果晚了几分钟出现,别人会把洗衣机里面的衣服取出来,堆到机器的顶部。有的时候,变态会把烘干机里面的内衣或者内裤偷走。每当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就会躲在房间里面默默哭泣。”

“母亲在当地经营一间美式中餐馆,她做的左宗鸡、鱼香肉丝、回锅肉和糖醋里脊等菜式,深受老外的喜爱。餐厅薄利多销,给家里带来了可观的收入。但有个问题,那就是餐厅附近的治安很差,经常会有流浪汉在门口抽大麻或者吸毒。某个夜晚,有人把餐厅的玻璃砸碎,偷走了里面的现金,母亲为此哭了好几天。从那以后,我们给餐厅大门安装了铁闸,并且写明‘现金不过夜’。又有一次,大白天的,一个劫犯拿着枪闯入餐厅,要抢现金。母亲虽然吓得双腿发软,但她迅速地撤退到后厨,在里面用大铁勺疯狂地敲打铁制的桌面。那人估计是个胆小的初犯,被噪音吓跑了。母亲当晚跟我回忆这件事情的时候,还心有余悸。我劝母亲不要再经营这个餐厅了,但母亲坚定地说,‘富贵险中求’。我在想,‘为母则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后来,我们给收银台安装了防弹玻璃,只留一个可活动的窗口用来收现金和交换饭盒,跟在银行办事一样。”

“起初,我在美国没有什么朋友。我的同学大部分都住在平层大别墅里面,平日会跟着私教学习钢琴或者网球,到了节假日会一家人出去旅游。而我唯一能够做的事情,就是待在家里面学习英语,或者去餐厅帮助母亲。冬天的早晨,我穿着裙子,在冰天雪地里面等待公共汽车。那时候,我是多么渴望会有白马王子出现,开着宽敞的、暖和的豪华轿车载我去学校。后来,老师让我们阅读波伏娃2的《第二性》的精华章节。书里有句话,让我感触至深。”

波伏娃说:“男人的极大幸运在于,他不论在成年还是在小时候,必须踏上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不过这是一条最可靠的道路。女人的不幸则在于,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她不被要求奋发向上,只被鼓励滑下去到达极乐。”

“我跑去图书馆,借来了上下两卷,废寝忘食地读完了这本女权哲学的圣经。读完后,我醍醐灌顶,为什么女性生来就被定义为柔弱的?为什么女性需要被当洋娃娃一样供养着?为什么女性是排名第二的性别?我已经厌倦了当那个遇到些许困难就默默哭泣的小女子,我渴望成为一名内心强大的女性。”

“从那以后,我用积极的态度去面对生活中所遇到的困难。口语差,我就疯狂地练习英语对话;社交圈子小,我就勇敢地参加各种各样的社团。慢慢地,我顺利地融入了校园生活。我的身材、外貌和烟嗓,在这里似乎很受欢迎,不少男生想要跟我约会。由于之前辍学,我的年纪比同学要大,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会成熟一些,因此女生们也很喜欢和我做朋友。后来,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变好了,我们搬去了富人区的独立屋里面住,再也不用忍受噪音和公共洗衣房了。‘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真不容易。”我感慨道。

“嗯。”鸢尾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鸢尾把双手放在百褶裙背后,时不时探头看看来往的车辆。费城夜晚的风吹乱了她的秀发,她重新整理了一下刘海。

过了一会,校巴来了,学生们排队上车。鸢尾出示了她的学生证,并且告诉司机下车的地点。司机在行程本上做了笔记,让鸢尾往车里面走。

“谢谢你今天陪我等校巴。”鸢尾说。

“这是我的荣幸。”

鸢尾甜甜地笑了笑,进入了车子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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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大城市 ↩︎

  2. 西蒙娜·德·波伏娃,法国作家、存在主义哲学家、女权主义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