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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处理这门课,难得出奇。授课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犹太老爷爷,他幽默风趣,眼神深邃,总是透露出睿智的目光。傅里叶变换是我的弱项,滤波器设计的项目,我也是做得云里雾里。自己总是在图书馆里面学习到深夜,却总是拿不到好的分数,想必我不适合学习电子工程。
期中考前的夜晚,我的脑袋晕乎乎的,感觉再塞几页教材进去,脑袋就要爆炸了。于是我变索性放弃复习功课。我合上书本,感觉有些寂寞,打算去鸢尾打工的那家韩国餐馆吃饭。 叫什么名字来着?噢,是一家叫“樱花”的餐厅。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名字呢?或许老板是个彻头彻尾的红脖子,分不清日本和韩国的意象,又或许老板是个精明的亚洲人,觉得在这个社区里面用一个暧昧不清的名字能够招揽更多的顾客。 我不得而知,反正总比吃餐车的左宗鸡或者牛腩饭强,于是我便出发前往樱花。
樱花在一个小小的露天广场里面,门口停满了车辆,看起来生意很好。我远远看见鸢尾,她穿着员工制服,把头发扎了起来,样子十分飒爽。一个全身上下都穿着名牌的男生在樱花门口和她纠缠,想要塞一份礼物给她,结果被无情地拒绝了。那男生便在门口抽起了闷烟。
樱花入口处挂着帘子,是葛饰北斋1的《海浪》。德彪西2在 1905 年发行交响诗《海》,其总谱封面正是这幅浮世绘名作,正好费城交响乐团十月份的曲目里面也有德彪西的《海》。我一下子对樱花充满了好感。
拨开布帘,发现餐馆虽然门面不大,但内部很深,可以容纳二十桌人。
“哟,这不是青木么?”鸢尾说。
“嗯。”
“厕所附近的位置可以吗?现在是饭点,人太多了。”
“可以。”
鸢尾把我领到了厕所门口附近的一个位置。那个角度正好可以欣赏贴在厕所走廊上的韩国烧酒女神的海报。那一年,正好是 SISTAR 的孝琳、KARA 的具荷拉,以及性感小野马泫雅。
我点了一份海鲜豆腐煲和一份辣炒年糕,鸢尾熟练地记下菜单。
有顾客挥手叫鸢尾过去,鸢尾微笑地向客人点点头,示意对方稍等。
“可以等我下班?”
“妥。”
“棒极了。”
于是鸢尾便匆匆招待别的顾客去了。
鸢尾把小菜给我端上,能看得出来,她给我打的分量很有诚意。 泡菜辣得很有层次感,想必腌泡菜的大妈当时正在一边看男团小鲜肉,一边揉菜,我能够从食物中品尝到她们的喜悦之情。 后来端上来的海鲜豆腐煲和辣炒年糕也挺正宗的。吃完后,我偶尔看看手机,时不时看看鸢尾,听听音乐打发时间。 店长是白智英3的死忠粉,一直循环播放她的歌曲,《像中枪一样》、《随着时间流逝》和《不再爱了》这三首歌,我已经听了不下三遍。
时针指向九点,鸢尾才下班。她去衣帽间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戴上了一顶黑色的 MCM4 帽子,穿了一件 KENZO5 的老虎头毛衣,一条浅灰色的高腰百褶短裙,和一双黑色的长靴。
“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在打发时间。”
我跟鸢尾肩并肩走出餐馆。
突然,鸢尾一把搂住我的胳膊。她那柔软丰满的乳房,仿佛地中海温暖的波浪一样温柔。我大脑里面的神经元,仿佛海洋里面的海藻一样随波摆动,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舞蹈,欢快地传递着多巴胺的电信号。
在门口久久等候的男生见此情景,沉默地把半截烟扔到地面,狠狠地踩熄烟头,然后开着奔驰的 G-65 离开。
“能送我到 46 街?”
“可以啊,大晚上的,一个女孩子走路不安全。”
“谢谢。”
大概走了三个街口,鸢尾松开了她的手,说道:“刚才那是我的前男友,分手了还来纠缠我。叫你出来解救,不好意思啊。”
“不客气!”我意犹未尽,心里面想着,其实我可以多“解救”一会。
“你是第一次来美国吗?”
“是。”
“感觉如何?”
“起初,我对新鲜的环境充满了好奇心,觉得到处都是‘英语角’,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喜欢跟老外多聊几句。我记得有天在图书馆学习到深夜,便打算叫校警护送我回家。其实也就是几个街区的距离,但我想了解一下美国的文化。校警是个黑哥哥,推着一辆自行车,车头架着一个闪烁的手电筒。我问校警平时喜欢听什么音乐,校警答曰,‘说唱’。我表示我从来没有涉猎过该音乐类别,让他给我推荐些专辑。那校警两眼放光,滔滔不绝地给我讲了东海岸的 Boom Bap 的硬壳鼓点节奏,西海岸的 G-Funk 那丝滑的电音前奏,南部的 Trap。他说了大量的音乐术语,我听得不知所云。明明到了公寓楼下,校警还继续拉着我,给我推荐单曲。”
“然后是乘坐出租车,我遇到了一位话痨老大爷。他曾经是个打印机操作员,给泰晤士报打印新闻。他说上夜班好,只需要工作几个小时,便能够拿到八个小时的薪酬。后来年纪大了,不想熬夜,便改行开出租车。我跟他分享说唱音乐的事情,他一脸不屑,说他十分厌恶那些匪帮说唱,里面充斥着枪支、毒品、金钱和性。他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觉得美国最终会被这些文化毒瘤给害死。‘审判日很快就要降临了’,老大爷透过后视镜,看着我的眼睛说。”
“最后是在办银行卡的时候,遇到一个喜欢唠嗑的客户经理。他一边帮我办手续,一边介绍他的背景:从小在南非长大,熟练掌握英语、荷兰语和祖鲁语。他说钻石是卖给傻瓜的,因为钻石并非稀罕之物,只是被商人炒作得很昂贵。他又跟我谈论美国的政治,吐槽奥巴马的税收政策,向富人征收沉重的赋税,来养活一群无所事事的人。我说,奥巴马可是第一位黑人总统,从草根奋斗到权力的巅峰,而且说话很有文化。再说,让社会平等不是一件好事吗?客户经理说,美国可不是养闲人的地方,那些零元购的人,有手有脚,大可以去工作。最后,他转移话题,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我说喜欢娇小温柔型的,因为我个子不高。他便说,你们中国人不是讲究阴阳平衡么,因此建议我找个高个儿女生。我使劲摇摇头。”
“像我这样的不行?”鸢尾打趣道。
“不行。”我认真地说。
鸢尾顽皮地作失望状。
“但是新鲜期过后,自己就再也不想跟老外聊天了,几乎每天都跟中国留学生混。起初跟着他们去游玩还挺开心的,但后来他们的话题变得无聊,总是喜欢物化身边的女性,或者交流一些把妹技巧,费尽心思如何让学妹做口活。渐渐地,我感觉到不适,就干脆零社交,每天宅在公寓里面。”
“那和我聊天呢?”
“和你聊天倒是挺愉快的,因为你总能让我涨见识,早期移民的生活啦、哥伦比亚历险记啦,之类的。总体来说,你是个有趣的灵魂。”
“还有好看的皮囊。”鸢尾顽皮的补充道。
“是,是。”
我送鸢尾到她的公寓楼下,对面是明亮的加油站和便利店。 霓虹灯管已经坏掉好几根,停车场用残缺不全的铁丝网围着,斑驳的墙壁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美国的大部分街道,过了晚上九点,便空荡荡的。虽然鸢尾是个勇敢的姑娘,但我还是会默默地担心她的安全。
鸢尾刷门禁卡,打开门。
“今晚谢谢你。”鸢尾说。
“再见。”我说。
“晚安。”
“晚安!”
鸢尾松开手,弹簧门咯吱咯吱地慢慢合上。
“如果你觉得不安全,我可以每天晚上都送你回家。”
我鼓足勇气说道。
在门快要闭合之前,我从门缝中看到鸢尾甜甜一笑:“好呀。”
门彻底合上了,银铃声在风中荡漾。
我把领子拉高,双手插口袋,往回走。
我浑身肌肉颤抖,分不清楚是由于深秋的冷空气,还是由于激动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