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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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海出生。从我记事起,父亲就不在了。每次我问起父亲的事情,母亲就会勃然大怒,骂父亲是个无耻的混蛋。关于父亲的事情,我多半都是从亲戚的口中听来。我把零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知道父亲是个法国人,在上海教书的时候认识了母亲,他们度过了八年愉快的时光,但在我出生后不久,父亲就离开了中国,从此杳无音讯。”

“从小到大,我都是同学眼中的异类:蓝色的眼睛,深褐色的卷发,高高的鼻梁,白色的皮肤,他们总是嘲笑我是个女巫。随着年龄的增长,情况变得更糟糕了。我长得高,有的男生会说我得了巨人症;我发育得早,有的男生会在体育课上,在胸前托起两个篮球,嘲笑我;我的音色不够甜美,说话不够嗲,有的男生就会捏着喉咙,模仿我的烟嗓。”

“小学毕业后,母亲把我送到一所贵族学校读书。至于为什么选择这所学校,大概是在参观校园的时候,一位钢琴老师夸奖我有一双拉赫玛尼诺夫式的大手1,将来肯定能够成为一位著名的钢琴演奏家。那位老师滔滔不绝地讲学校的音乐资源何其丰富、学校培育出了多少知名校友,最后把母亲说服了。”

“就这样,我去了那所所谓的贵族学校念书。也许是倒霉吧,我被分配到了一个十分糟糕的班级。班里面有好几个同学,家里面都和黑社会有关系。他们平日总喜欢惹麻烦:吸烟、逃课、打架。班主任曾经找他们谈过几次话,后来有一天,他们拿起砖头把班主任的车窗给砸碎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招惹他们。”

“初二,某堂体育课结束后,那几个男生在篮球场比赛踢汽水罐,看谁踢得最远。 当时,一个保洁阿姨在附近捡垃圾,见到脚下滚来了几个空的铝罐,便习惯性地踩扁它们,放进麻布袋里面。 结果那几个男生愤怒地跑过去骂人,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脏话,阿姨赶紧弯腰道歉。 第二天,阿姨如往常一样来到我们班级,那几个男生趁着阿姨在储物间收垃圾的时候,把门锁上。 阿姨在房间里面拍打铁门,说自己有幽闭恐惧症,哭求他们把门打开,那几个男生则在门外哈哈大笑。 起初,我是默不作声,后来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跑过去把铁门打开。阿姨拽着麻布袋,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班级教室。”

“从那天起,我就成为了被霸凌的对象。作业本被撕页,文具盒被摔坏,书包里面被塞入粉笔刷,这些都是家常便饭。 某个晚自修,我出去上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班级的前后门都被锁上了。 我在窗外求助,没有人理我,仿佛大家都在专心致志地学习。 那几个男生把我当动物园里面的猴子看,我越是生气地拍打窗户,他们越是开心。 还有人把手放在耳朵旁边,用唇语挑衅地说,‘你在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

“过了几分钟,他们其中一员把门打开,我愤怒地回到座位。 打开书包的时候,我发现里面又被塞了个粉笔刷,弄得书本全是粉末。 我把它取出来,很生气地环视班级一周,看看到底是谁干的好事。 没想到这竟然成为了一个信号。‘杀死那个女巫!’,一个男生喊道。 刹那间,十几个粉笔刷从四面八方飞来,砸到我的书桌上、脸上和身体上。 那些白色的粉末弥漫在空气中,特别的呛,我不停地咳嗽和流泪。 我觉得自己像是个中世纪的女巫,被活活地捆绑在柱子上用火烧死,而周围的人在放肆大笑。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人性可以这么丑陋。”

鸢尾说到这里,眼睛红红的,我头一次觉得她那么娇小可怜。

“我疯了一样逃出了教室,一边嚎啕大哭,一边骂着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为什么我那混蛋父亲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哪怕为我出一次头也好; 为什么我一出生就注定是个混血儿,哪边都不讨好; 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可以欺负别人,而有些人注定就要被霸凌。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只是想去伸张正义,去帮助社会的弱势群体,可为什么没有人来替我主持公道! 那时候,我的脑袋一片混乱。我往阳台上爬,想要从六楼跳下去,一死了之。”

鸢尾说到这里,情绪有些许激动。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夜晚的冷风,夹带着细雨,吹醒了失去理智的我。 我看着那硬邦邦的水泥地面,终究没有勇气跳下去。 我从湿漉漉的阳台上爬下来,然后失魂似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靠着墙壁,撕心裂肺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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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拉赫玛尼诺夫身高将近两米,可能患有马凡式综合征。他拥有一双大手,左手可以弹跨十二度的琴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