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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四下午,鸢尾约了我在 Education Commons 图书馆见面。
信号处理课结束后,我从工学院大楼的侧门出来,穿过 33 街的马路,经过舒梅克大草坪1,从福克斯健身中心2进入富兰克林体育馆,然后乘坐直梯到达三楼的夹层,在那里,我总算找到了这个小众的图书馆。与其说是图书馆,称之为“学习空间”更为恰当,因为 Education Commons 只有 7000 尺面积,最多只能够容纳 180 人左右。
我提前十分钟到达了预订的小型会议室,见鸢尾还没有来,便整理了一下课堂笔记。约定时间五分钟前,我隔着会议室的透明玻璃看见了鸢尾。
她手上拿着一个橄榄球,和一群老外走在一起。最左边的一个白人男生,穿着宾大吉祥物3的套装,一只手抱着贵格会教徒的头套,另外一只手在整理凌乱的头发;最右边是一个非裔男生,戴着一副斯文的眼镜。他穿着印有宾大校徽的 Polo 衫,背着一个大鼓,看样子是管弦乐队的成员;走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宾大啦啦队制服的拉丁裔妹子,像极了维多利亚的秘密的模特。那拉丁裔妹子挽着鸢尾的手,和大家有说有笑地交谈。从她说话的表情和众人的反应看来,她想必是在和大家分享什么惊天八卦。你也知道老外的面部表情有多么夸张,仿佛每个人都适合去好莱坞学习表演。
鸢尾把那个橄榄球抛给拉丁裔妹子,跟大伙们告别,然后推门进来。
我们寒暄了几句,就直入主题。鸢尾提议由她来分析案例、查找数据和写文书,由我来负责建模、用软件计算最优解和写结论,最后把两部分内容汇总为一份完整的项目报告。分配完任务后,我们就开始分而治之,期间偶尔交流一下进展。
晚餐时间,鸢尾在餐厅买了份水果沙拉和一盒三明治,说要在会议室里面边吃边干活。我则去了富兰克林体育馆附近的中国餐车,在那里买了一份牛腩饭。在餐车排队的是清一色的中国留学生,我碰到了几位熟人,便跟着他们一起回工学院,在摩尔大楼4里面找了个会议室吃饭。吃完晚餐,我又步行回去 Education Commons,继续忙活。
大概到了夜晚十一点,我们才把项目做完。
“你住在哪里?”
收拾东西的时候,鸢尾问我。
“国际学生公寓附近。”
“噢,那我们顺路。”
“你也住那附近?”
“不,我住在 46 街附近。现在太晚了,我打算去宾大书店附近等校巴。”
“46 街,那不会很危险吗?从犯罪率地图来看,45 街以西的区域就不安全了。”
“一街之隔,差别没有想象中的大啦。我租的那间公寓,空间大,价格也合适,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女孩子孤身一人,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顾虑是会有一些,但我是个机灵的女孩,而且我的心很大。跟你说,我曾经还一个人跑去哥伦比亚旅游呢。”
“哥伦比亚,那不是毒枭猖獗的国度吗?世界上有那么多适合旅游的国家,为什么偏偏选择去那里?即便你对欧洲审美疲劳,也可以去非洲看看大草原和动物迁徙啊。”
“你知道的,想要申请常春藤联盟的大学,漂亮的学积分还不够,必须还要有一段扣人心弦的人生经历,治理沙漠啦,维护和平啦,对抗全球气候变暖啦,之类的。为此,我选择去哥伦比亚体验一番,寻找写个人陈述的灵感。”
我们肩并肩从 Education Commons 走出来,沿着 33 街走到物理学院的大楼,然后左拐进入核桃街,一直往西走。
路上,鸢尾给我讲述了在哥伦比亚的所见所闻。
“我最初对哥伦比亚的印象,来源于影视作品:茂密的热带雨林、梯田上成片的罂粟花海、匪帮之间的械斗,还有动荡不安的政治局势。说实在的,我的确有点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但当我到达了麦德林5之后,感觉并没有那么糟糕。我走在街道上,看着那热情洋溢的萨尔萨舞蹈6,听着那温暖欢快的加勒比海岸音乐,感觉特别的惬意。我听不懂完整的西班牙语歌词,只知道街头艺人在不停地重复着 amor 这个单词,也就是‘爱’的意思。”
“随行的还有几个从巴西过来的建筑系学生,他们主攻贫民窟改造方向。我们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参观了贫民窟,那里满地都是吸毒用的针筒,涂鸦墙上残留着毒枭帮派枪战所留下的弹孔。自由活动时间,我走访了附近几家药店,发现不需要医生的处方即可购买‘轻度止疼药’。但想要购买‘强度止疼药’,也就是毒品的隐晦说法,会麻烦一些,好几家药店都把我拒之门外。最后一家药店的店员,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我是当地人还是来旅游的,我就瞎编自己是在中国城长大的混血儿,是当地人。其实店员一眼就识破我的谎言,只是象征性地询问一番,以便自己被逮捕的时候有个说辞。他正要给我取‘强度止疼药’的时候,被他经理训斥了一番,而我则被轰出了药店。”
“在回麦德林酒店的旅游巴士上,我问向导,当地人是不是很憎恨毒枭。导游说,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到现在仍有不少当地居民视巴勃罗7为英雄。他劫富济贫,在麦德林修建了很多教堂、医院、房屋和道路。贫民窟里面的居民认为毒枭是一个很有头面的职业,如果他们生了男孩子,就想着把孩子培养成为毒贩子;如果生了女孩子,就会把孩子嫁给毒贩子。”
“这番评论彻底颠覆了我的世界观。回到美国之后,我查阅了许多关于巴勃罗的资料。他在麦德林的贫困地区修建了大量的基础设施,为无家可归的人安置屋宅,这是事实。但这些做慈善的钱,都是来源于非法途径,沾满了警察的鲜血。到后来,巴勃罗想通过这些业绩进入政坛,以操纵司法系统,让哥伦比亚彻底沦落为由毒枭统治的国度。那是哥伦比亚人民真正想要的吗?我相信没有人会愿意让自己的下一代生活在一个充满毒品和暴力的国家。那些认为巴勃罗是英雄的人,无非是对当年那腐败无能的政府更为失望罢了。”
“后来,我思如泉涌,打开电脑把所见所闻都写了下来,谈论了对国家机构和贫穷本质的看法,以及使用金融工具发展第三世界国家的美好愿景。虽然文章的中心思想如今看来有些稚嫩,但字里行间的真情实感打动了面试官。最后,我在众多拥有完美学积分的申请者中脱颖而出,被宾大录取了。”
听她讲完这段经历,我们已经走到了宾大书店附近。
我吸了一口冷气:“是挺励志的,但你独自去哥伦比亚真的不害怕?听着我都为你担心。”
鸢尾看着我,浅浅地笑了笑,仿佛一切都习以为常。
“在高中毕业的舞会上,学校橄榄球队的四分卫以为我喝醉了酒,想趁机占我便宜。我贴着他的耳朵说,‘我掏枪的速度比你掏裤裆里那玩意儿的速度还要快’。那哥儿们瞬间就被我震慑住了,灰溜溜地跑了。”
“这么刚!”
“别人都说我的性格像男孩子,但我以前特别敏感和柔弱,渴望着被世界爱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