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从公寓出来,穿过车水马龙的栗子街,便能够到达一座建立于 1850 年的罗马天主教教堂。
教堂旁边有条林荫小径,松软的泥土上堆满了金黄色的银杏落叶,还有山毛榉那带有尖刺的四瓣壳斗。 小松鼠在土地上捡栗子,听到脚踩碎叶的窸窣声,便警觉地往树上爬。 树干旁边长出了许多颜色鲜艳的蘑菇,像是被吹翻面的雨伞,伞面上浅浅地积了一层秋雨。 我寻思着这些蘑菇的种子是不是来源于鸟类的粪便,因为附近并没有看到其他蘑菇。
穿过这片树林,透过楼群之间的空隙,便能够看到赤红色的沃顿商学院。
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两点,我都要来这里上优化课。该课程颇受欢迎,偌大的教室总是座无虚席。某个昏昏欲睡的午后,我在后排找了个座位,然后听起了瓦格纳1的歌剧。上课前五分钟,一个混血儿匆匆走入阶梯教室,她扫视了一眼,便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问能不能坐我旁边。
这个女生是个高个儿,穿着一件奢侈的潮牌外套,搭配着一条宽松的军装裤,和一双纯白色的耐克空军一号板鞋。外套里面是一件短板紧身 T 恤,腹部肌肉线条十分优美,一看就知道经常去舞蹈室练习跳舞。
她的出现,给沉闷的黑白世界涂上了鲜艳的色彩。这种感觉该如何描述呢?这么说吧,多年以后,我看到 New Jeans2在韩国电视台为《Super Natural》打歌,当时她们穿着千禧年代流行的服饰,随着复古的 R&B 曲风的律动,跳着动感的嘻哈舞步。这个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女子团体的舞台表现,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初次见到鸢尾,正是这种感觉。
“你好,请问你旁边有人吗?我可以坐这里吗?”
混血儿用流利的中文再问我一遍。
“噢,没有。请坐。”
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了。
优化课代号 519,同时向宾大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开放。授课老师是一位活跃在优化、运筹学和应用数学领域的法国女教授,她留着一头灰白色的短发,说英文的时候带有浓重的法国口音。虽说这是一门 5003 级别的课程,但对于我来说没有太大难度,因为我早已熟悉线性规划的各种演算技巧,因此在课上,我偶尔会走神。女孩则不一样,她上课的时候特别认真,总是积极地参与课堂的问答环节,笔记也做得十分工整,仿佛在用优雅的维多利亚时期的字体,书写莎士比亚的诗集一样。
下课前,教授给我们布置了一个小项目,要求两人合作。那女孩问我是否愿意和她一组,我欣然答应。
“我叫青木。”
“我叫鸢尾。”
我们友好地握了握手,然后留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鸢尾把笔记本和文具盒放回书包里面,我们跟随着人群,走出阶梯教室。路上,我继续搭话。
“你看起来像是个外国人,但中文却说得十分流利,这让我大吃一惊。”
“我是个中法混血儿,从小在上海长大,因此中文是我的母语。”
“那你的英文也很地道。反正我觉得你的语言天赋很强。”
“谢谢。”
“父母喜欢鸢尾花?”
“是呀,像蓝紫色的蝴蝶一样,可漂亮了。听母亲说,她们还在交往的时候,父亲每周都会给她送一束鸢尾花。”
“真够浪漫的。”
“嗯。我母亲还说,鸢尾是法兰西帝国的国花。”
“哦?”
“路易十四你懂?就是那个自称为‘太阳王’和‘朕即国家’的华丽丽的男子。他披的长袍上就绣有金色的鸢尾花。”
“嗯,罗浮宫里面有一幅亚森特·里戈4的代表作《路易十四肖像》,画中的路易大帝,披着一袭长袍,袍子上的确是绣有很多鸢尾花。”
“哟,文化人。意大利的美第奇家族5可晓得?”
“嗯,15 至 18 世纪,在欧洲拥有强大实力的家族。该家族资助过大量的艺术家,其中包括达芬奇、米开朗琪罗和拉斐尔,对文艺复兴运动有着深刻的影响。”
“答对了。美第奇家族的徽章上有三颗金色的鸢尾花。”
“这么说来,好像鸢尾花的确是一个十分高贵的象征符号。”
“嗯。父母希望我成为一个在物质和精神层面都高贵的人,故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有意思!”
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到了沃顿商学院的门口。
鸢尾看了看时间说:“噢,我得打工去了。”
“你还去打工?”
“是呀,我在一家叫‘樱花’的餐馆打工,是附近小有名气的韩餐。你有空可以过来看看哦,我给你员工价!”
“好的!”
“那我们这周末找个时间,一起去图书馆把项目做了吧,细节短信里面聊。”
“好!”
说完,鸢尾便赶在信号灯变红之前,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跑到马路对面。她转过身来,一边倒着走,一边向我挥手告别。那场景仿佛《灌篮高手》的片头曲,晴子在镰仓轻轨电车站的那头,向樱木花道打招呼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