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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你得振起来！”

麦田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宿舍洗澡。

当时，我正在抱怨校园生活的不顺利。

首先是第一学年的摸底考试排名。我的总分排名只有年级前五十，那种“我可是阳江市中考第四名”的自豪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数学成绩名列前茅，但语文和英文的成绩不咋地。

其次是我的家乡口音。跟广州本地同学聊天的时候，即便自己再努力掩饰，乡音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暴露出来。 在得知我是阳江人后，对方往往会说：“我听说你们方言里面有‘弹舌音’，能不能用阳江话读一下‘三’这个字”。 在我说完后，对方往往会捧腹大笑。即便大多数同学并无恶意，只是图个新鲜，但青春期的我特别敏感，总觉得自己像是马戏团里面的小丑一样。况且，青少年哪懂得“身份认同感”，哪懂得“做真实的自我才是最酷的”这个道理。当时只晓得“被同化”才是最好的，千万不能够当“异类”。

最后是自己长得不高，体育也不好。在学生时代，班级里面总有那些会打篮球的高个儿，他们总是吹捧《灌篮高手》为最佳漫画，经常在午饭的时间点聚集在食堂看电视直播 NBA 季后赛，总是会在抽屉里面发现女生们手写的情书。放学后，篮球场总是最吸引女生的地方，那些女生疯狂地呐喊和尖叫，为爱慕的球员打气。

犹记得某个周五，我和“朗道”吃完晚餐，从食堂走回寝室。经过体育馆的时候，发现篮球场热闹非凡，听说即将要进行一场玫瑰和学长的一对一比赛，我和“朗道”也过去凑热闹。我问身旁的同学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说：“玫瑰的闺蜜想要跟学长约会，但是被学长拒绝了，玫瑰想要替闺蜜理论。学长说，约会也不是不可以，但前提条件是玫瑰要在一对一比赛里面赢学长，于是乎，就有了这么一出戏”。

这下可有意思了，人高马大的篮球队中峰，对阵娇小玲珑的女生。

比赛开始，玫瑰完全不理会篮球的规则，一直抱着篮球在半场内小跑，在逃脱了学长的防守范围之后，才拍两下球。学长追上来，她又抱起篮球跑开。好不容易，玫瑰“控球”到了篮框下，背打学长。她像是小孩子拍皮球一样，很使劲地往地面拍球，球弹得很高。学长要想偷球，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他举起双臂，在篮框下和玫瑰“对抗”。很显然，学长正在享受这种微妙的男女的肢体接触。玫瑰任性地把学长撞开，然后转身，使劲地往篮框抛球，投篮的时候还不自主地翘起了右脚，裙子随之轻轻摆动，露出了雪白的大腿。裙子的长度恰到好处，不至于走光。这微妙的若隐若现，这该死的荷尔蒙。

最后，球竟然还就进了。男生们被玫瑰诙谐的投篮动作给逗乐了，同时也为玫瑰的勇气鼓掌。而我，则悻悻地离开。

失落、自卑、妒忌，这三股负面的情绪在折磨着青春期的我，让我总是提不起精神。于是，才有了麦田鼓励我的那番话：

伙计，你得振起来

麦田虽然饱受着他母亲去世所带来的精神创伤，时不时拿着病假条去看心理医生，但他总是不遗余力地去鼓励别人。麦田说：“‘振’这个字，乃精髓。沮丧失落的时候，你得‘振作’起来；无精打采的时候，你得‘振奋’起来；当你身处一片战后亟待重建的废墟，你得‘振兴’起来那里的经济。”

“你说得对，我得振作起来。”

我把头埋在淋浴头的水流之下，幻想着自己是圣斗士紫龙¹，在庐山瀑布下修炼，进入了思考模式。

“虽然我无法改变自己的出生，诸如自己的家庭和体格，但我能够主宰自己的未来。我还是先把学业搞好吧。那么，如何才能够提高文科的成绩呢？我信奉前苏联那一套‘大力出奇迹’的方法论，那就延长学习时间、搞题海战术好了。题库好弄，但是学习时间不多。教学楼安静，但晚上九点半就要清空了；宿舍楼里面的自修室开放到十点半，但十分吵闹。如何才能够找到一片自习的净土呢？”

我皱着眉头，屏住呼吸，脑海里面掠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突然间，我豁然开朗：“等等，省实大门两侧各有一个保安亭，只有其中一个在投入使用，另外一个用来堆放杂物，说不定能够把杂物间改造成为一个自学室呢！”

“喂，青木，你还在吗？该不会是看安斋拉拉²去了吧，我是叫你‘振’起来，不是叫你‘勃’起来。靠手淫逃避现实可不是长久之计。”

“我刚才那是思考对策去了。”

“所以你想通了？”

“想通了，我得振起来！”

洗完澡后，我去到保安亭，厚着脸皮向校警提出我的诉求，原以为会吃闭门羹，没想到对方爽快地批准了。

“那个房间里面有桌子和凳子，也有扫帚、拖把和抹布等清洁工具。我们不介意你把那里改造成为一个自修室，只是那里灯光昏暗，你需要保护好自己的视力。”

我喜出望外，周末便卷起袖子把保安亭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到学校附近的超市买了一盏台灯，把全套练习册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子上。每天晚上，我都在这个“城堡”里面做练习题，然后压哨进入宿舍。很快，我的文科成绩就得到了显著的提高。

有天晚上，玫瑰需要补交数学作业，问我在哪里。

“保安亭。”

“好，我这就给你送过去。”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听到了敲门声。我打开门，让玫瑰进来。

“不错嘛，看来传言是真的，你每天都在保安亭里面晚自修。”

“是的，你也觉得我像是个小丑一样可笑吧？”

“欸？”

我把玫瑰的数学作业本放到书包里面，说：“我知道同学们在背后都是怎么评论我的。‘保安亭里面的书呆子’、‘只会死读书’、‘说话带有家乡口音的小镇做题家’、‘情商为零、衣着也很土啊’，之类的。”

玫瑰没有说话。

我自顾自地说：“在省实，的确是有好多这样的学生，他们家庭背景好，脑袋灵光，能够同时兼顾学习、运动和恋爱。他们衣冠楚楚，戴着价格昂贵的手表，他们被定义为‘会读书的富二代’。麦田就是这类人，考试前偶尔用工一下，就能够拿到不错的分数。我的成绩虽然好一些，但我却为此付出了不成正比的汗水。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亮点，甚至还因为自己是数学课代表，总是催同学交作业，而被嘲笑。”

玫瑰终于忍不住了，生气地说：“千万不可以妄自菲薄。努力的人最帅气了！别听他们胡说！”

“是吗？”

“是啊，那些在背后中伤你的人，要么蠢，要么怂，要么坏！”

“怎么讲？”

“有些人很蠢，明明出生在普通家庭，却瞧不起那些踏实努力的人。他们整天跟富家子女混在一起，自以为也是食物链顶端的一员，等进入社会的时候才发现，别人可以拼爹，自己却没有一技之长，彻底失去了改变命运的机会；有些人很怂，他们没有勇气去努力，怕付出后得不到回报，反而被周围的人嘲笑智力低下；有些人很坏，他们怕你一直进步，最后撼动他们所固有的社会地位。”玫瑰接着说：“其实我蛮佩服你的，可以不顾一切冷嘲热讽，从不轻言放弃，并且取得显著的成效。”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的心情好多了。”

“记住，”玫瑰引用道：

Be yourself; everyone else is already taken³.

“谁说的？”

“奥斯卡·王尔德。”

“你的英文怎么那么好？”

“也只是‘麻麻地’啦。”

“不，你的英文真的很好。你的范文被打印出来，贴在各个班级的墙上。老师在解析你的文章的时候，提到一个短语，叫 strike a balance between … and …⁴，Strike 这个词就很高级，有种很努力地要维持两者之间的平衡的感觉。这么高级的词汇，竟然出现在高一学生的英文作文里面。”

“你过奖了，那只是一个常用的短语罢了。我英文也没有很好，无非就是多读了些英文书籍而已。无论如何，教给你一个小技巧，那就是把《新概念二》和《新概念三》里面的文章倒背如流。能做到这一点，你的英文肯定不差。”

玫瑰说完，就走了。她的秀发在秋天的空气中翩翩起舞。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听着朴树的《且听风吟》，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内心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