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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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年底,公司的部门邀请员工参加年终派对,一位要好的同事和我一起拼车前往旧金山的酒吧。

这位同事还在为没有升职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万恶的资本家,就只知道画饼。 说好的,做完这个项目就给我升职。老子没日没夜地赶进度,设计、实现、测试、部署、运维,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扎扎实实,代码简约、测试覆盖率高、数据点完美。 结果呢,跟我说了一句‘好样的’,那个了不错的绩效评估,就没有下文了。”

“那你老板真不厚道。”

“每个夜晚奋笔疾书,每个周末都全勤,最后落下了腰疼的职业病,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只能说你运气不好。”

“幸好没有像隔壁组那哥儿们,加班的时候突然中风,幸好及时送去了医院,不然下辈子就残废了。”

“那是。”

“真是讽刺,自己做牛做马,到头来,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我努力工作的,是自己的儿子。 每到周末,儿子就会说,‘爸爸,陪我玩一下吧’,我说,‘不行,爸爸还在忙呢’。”

“还是得花点时间陪陪家人。”

“是啊,卖命不如躺平,反正拿的钱是一样的。”

“嗯。”

“你看到姐妹组那位女生了吗?会搞关系,靠着政治正确,升到主程序员了。气得我!”

“唉,讲道理,做演示比写代码重要多了。咱是亚裔,不是‘哑’裔。在老板面前多吹几句自己有多努力,多包装一下项目,这样的软实力很重要啊。”

“妈的,是啊。”

老哥消停了一会,还是觉得不解气。

“面试造火箭,工作拧螺丝。什么影响世界,狗屁!日活用户、留存率,都是些瞎编的数据点,只是为了让公司的高管们好找华尔街要钱,等钱赚够了,买小岛享受人生去了。”

“嗯哼。”

“哪像我们这些员工,混着一份工资,赚的钱听起来很多,但山姆大叔1揩走一份,加州高额的阳光税一交,付完房贷车贷,孩子上私校的钱,就没剩什么了,买个大件都得思考思考。”

“嗯哼。”

“还记得 101 号公路上那块苹果的广告牌吗?我的公司的商标会在那上面。 总有一天,我会创业成功,我会在聚光灯下在纽交所敲钟,我的公司的股票将要飞涨,我将会取代比尔·盖茨成为世界新的首富。”

“嗯哼。”

“我说青木,你能不能不要‘嗯哼’,积极点参与进来对话之中。”

“嗯哼……”

在连续听我的同事抱怨了一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到达了三藩市渔人码头附近的一家酒吧。

该酒吧由一间废弃的仓库改建而成,中间放置着巨型的酿酒设备,设备用透明玻璃围起来,那些复杂的管道看起来十分之硬壳。 斑驳的墙上用各种各样颜色的粉笔写着菜单,内容包括酒的名字、酒精含量、苦涩程度、国际评级和价格。 我们点完酒后,在露天阳台的篝火旁坐下。我看看着波光粼粼下的海湾,感觉十分惬意。

我的那些老外同事,脱胎换骨,从木讷的书虫变成了派对的野兽。 男生们把套头衫换成了笔挺的衬衫,还精心挑选了衬衣的纽扣; 女生们换上了隐形眼镜,穿得十分之肉欲。 大家晃动着酒杯中那香槟色或是酒红色的液体,一边品酒,一边谈论着公司里面的事情。

我们谈着谈着,那位明星女同事走了过来,她像是坐火箭一样,年年升。 她坐下来参与大家的谈话,大家都举杯向她祝贺。 我们聊了很久,别的同事起身走了,只剩下我和她还在坐着。

“再次恭喜。”

“除了我老板以外,整个部门里面估计只有你是真心恭喜我的。”

“是吗?”

“嗯,其他人都是说一些阴阳怪气的恭维的话,其实暗地里有人说我是靠‘政治正确’的独立女性身份升职的,有的人会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单身,没有家庭的压力,当然能够升得快。”

“都是酸葡萄心理吧,我看你平时的确很努力,今年发布的产品的切入点吧,也是走政治正确的路线,倒也是软实力的一种。”

“所以还是你的评价客观一些,祝福也真诚很多。”

“替你感到高兴。”

“但是你知道吗,我最近其实挺不开心的。”

“为了那些刻薄的评论?大可不必。”

同事撩了撩头发,高级香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倒也不是,就是看到好朋友们接二连三的结婚,生孩子。 自己在为对方感到快乐的同时,又有那么一点点妒忌。 有的时候自己不禁在想,是不是自己事业太拼了,是不是自己太过于追求得失,是不是自己拒绝了太多男性的追求。”

“喜欢工作可以,但得失心还是不能够太重。还有,你就是太优秀了,所以很多男生望而止步。”

“是嘛”,同事把秀发拨到耳朵后面,她看着我说:“哎,所以这几天我就在想,反正已经到主程序员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已经是职业的天花板了,是不是该放弃拼搏事业,考虑一下家庭,毕竟,养儿防老。”

我听到这番话,沉默了几秒。

“你没听说过网络上的段子嘛,养儿,不防老——勤快点敷面膜,才防老。”

女同事噗嗤笑了出来,她笑得那么稚嫩,那么释怀。

那天晚上,我们俩喝了很多。 同事跟我吐槽那些油腻的男生和令人哭笑不得的相亲经历,而我则在一旁附和。 喝到最后,那位女同事邀请我一起唱 K,她点了我们毕业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歌曲《We Are Young》。 起初我有点不好意思,但唱到副歌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鸢尾,一种孤独感突然袭来。 我于是对着麦大喊,整个酒吧的顾客觉得很有共鸣,便跟着我们合唱起来。

后来我们喝到烂醉,我推开那西部牛仔电影里面经常出现的双排门,在男女共用的厕所里面,对着马桶狂吐。 吐完后,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厕所门休息。 那位女同事也刚好吐完,我们靠在一起,默默地看着厕所昏暗的灯光下那面胭脂红色的墙壁。

卫生间在播放着电影《暮光之城》的原声带《A Thousand Years》。

“今晚陪我可好?”

女同事用热乎乎的手握着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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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Uncle Sam,指美国政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