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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床上醒来，在一家酒店里。

床上很干净，完全没有狂野性爱过的痕迹，似乎只有我一个人睡过。

我喝断片了，不记得昨夜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记得衣服上应该有呕吐物。 神奇的是，衣服已经被洗干净，整整齐齐地放在凳子上。

我找到前台，问是谁开的房。

“是个女孩子。”前台说。

“大概长什么样？”

“高高的，皮肤白皙，看起来像混血儿，有性感的烟嗓。”

“衣着呢？”

“穿着一身黑色缎面的连衣裙，面料看起来很有垂坠感，贴身而不拘束，凸显曼妙的曲线的同时又不裸露，在妩媚和端庄之间找到了绝妙的平衡点。至于鞋子，是一双黑色的华伦天奴平底芭蕾舞鞋，小金字塔般的铆钉有那么一丝摇滚、叛逆和飒爽的意味。准是哪位模特吧，但如果是为模特，那胸部未免太大了。”

听完前台的描述，我在思考着。

“噢，对了，那位女孩儿给你留下了一封信。”

前台把信递给我。

“还有，我们免费提供早餐，这是您的早餐券。”

“好的，谢谢。”

我找到酒店的餐厅，给自己倒了杯热咖啡，拿了一份华夫饼，在上面放了草莓和蓝莓，浇上枫叶糖浆，最后要了份鸡蛋和热狗，在阳台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我打开信，一边吃饭，一边阅读。

那是一封匿名信件，写在酒店的便笺上。

昨晚在和 YC¹ 的投资人聊人工智能的投资项目，看到酩酊大醉的你在唱《We Are Young》。

后来你跟着合唱的女生进了厕所，很久没有出来。 当我好奇地走到厕所的时候，看到那女生撞开了双叶门，踩着红色高跟鞋走了。 她一边走，一边生气地说：“鸢尾，鸢尾，就知道鸢尾”。 你准是惹别人不高兴了吧。

我把醉醺醺的你，抬到车里。

你问我是不是鸢尾。

我说不是。

你不停地点头道歉，说你认错人了，说我看起来跟你所认识的鸢尾很像。

接着，你开始在车里面自顾自说话。 你说你很想念鸢尾，想跟她结婚生子，度过每一个节日。 你说你曾经不懂得珍惜她，直到她离开之后才发现，原来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伴侣。 你说你肠子都悔青了，说即便是性欲再强，也没有跟别的女生交往过了。 说完，你吐了一车。 我说你呀，以后得赔我洗车费。

我把你抬到酒店后，你跟我谈起了你父亲的事情，一边谈，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擦鼻涕。 你跟我说了你父亲在最后的时光都是如何度过的，你又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精神创伤。 你跟我谈到麦田是如何让你振作起来的，玫瑰是如何陪伴你走过最灰暗的时刻。 听你说完，好像又稍微能够理解你所做过的蠢事。

你躺在床上，开始跟我说一些长篇大论的事情。 不知道男生们夜聊是不是都是这个套路——先是谈女人，谈着谈着就谈到哲学了。

你说你十分困惑，你说这个世界是荒谬²的。 坏人也许能够一辈子逍遥法外，好人不一定能够沉冤昭雪。 钻法律空子、倒买倒卖、手段肮脏之人，也许过着富裕的生活；而那些清廉正直、学识渊博、道德高尚之人，却有不少过得销魂落魄。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种理想的社会规则，似乎在现实中行不通。

你问我，既然世界是荒谬的，且人终有一死，那么我们这么努力的活着，是为了什么。 不觉得自己像极了学校里面那种拼命学习、成绩却还很差、被人们嘲笑的学生吗？

我说呀，你得读读存在主义哲学。

保罗·萨特³说过：“存在先于本质⁴”。

一切事物都是有本质⁵的，如果失去了其本质，这个事物就会失去其身份。比如说，刀的本质就是利刃，它的刀柄可以是不同材质、不同形状。但利刃是刀的本质，如果刀没有了利刃，它就不再是一把刀。在刀被制造出来之前，刀的概念就已经存在于人的脑海里面了，也就是“本质先于存在”⁶。

但是人不一样，萨特说，人的存在，是先于本质的。 也就是说，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偶然的，没有任何剧本，没有任何预设的意义，我们首先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我们才寻找生命的意义，才定义我们自己，才完成我们的本质。 至于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听着听着，思考了起来，当我以为你睡着的时候，你突然冒出来了一句：“你这说了个寂寞啊。”

是啊，说了一大圈，就只是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正确的价值观，没有人能够定义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没有人能够说明白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但是啊，当你接受了这个观点之后，你就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价值，是你亲手去赋予的。 如果你觉得好人应该要有好报，那么你就去参与建立那样的社会制度。 你懂吗？这个世界本没有意义，它只是一块漂浮在宇宙中的石头，偶尔孕育出来了一群高智慧生物而已。 你需要亲手赋予这个世界你所相信的意义。

最后，我说我有事情，要离开了。 你拉着我的手，问我，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是否爱过。

我说，当然啦。 “爱”就是我终其一生所追寻的意义：

爱过，
被爱过，
爱着，
被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