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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我们从爱达荷州的汽车旅馆出发，沿着 5 号州际公路南下，在开了五个小时后，到达了犹他州的盐湖城。

盐湖城是一座由摩门教信徒拓荒而成的城市，在经历过几代人的耕耘后，这座城市繁荣发展，如今成为了“西部的十字路口”。 盐湖城的地标建筑，是盐湖城圣殿。 圣殿是一座宏伟的哥特式建筑，位于圣殿广场的中心，朝向耶路撒冷。

“你有宗教信仰吗？”我问麦田。

“我信佛。”

“所以每到年初一，你都会去大雄宝殿烧头柱香吗？”

“噢不，青木，那些人，绝大部分都不是佛教徒，他们无非就是把寺庙当作许愿池的利己主义者罢了。”

“所以你跟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我相信的是佛祖在菩提树下所悟出来的一套哲学体系。佛祖的思想甚至还影响到了叔本华的哲学体系。”

“噢，是吗？说来听听？”

“可以。但我要郑重声明，本人对于佛教理论的理解十分浅薄。 我会尽量讲清楚一些基本的概念和思想，你就当听故事来听好了。”

“愿闻其详。”

“佛说，人生的本质就是苦。 在‘四圣谛¹’中的第一个真谛，就是‘苦谛’。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

“‘老’、‘病’、‘死’，这三种苦很好理解，但其它的苦，我并不理解。”

“‘怨憎会’，意思就是说，你所不喜欢的人或物，总是会找上门来，让你心生嗔怒；同理，‘爱别离’，意思就是说，你所喜欢的人或物，总有离你而去的那天，让你产生痛苦。”

“了解，总得跟合不来的人公事，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嗯。所有这些巨象的苦，又可以抽象为‘求不得’之苦。 我们渴望青春永驻，我们祈求身心健康，我们甚至妄想长生不死，我们祈祷不要和油腻的同事一起工作，我们希望永远和爱的人在一起。 当我们求之不得的时候，就会产生痛苦。 更甚的是，当我们被满足了，欲望就会变大，大到不合理，有时候甚至超越了人类社会现有的生产力水平，那个时候我们就会感受到绝望和无尽的痛苦。”

“那么‘生’呢？‘生’为什么会是一种痛苦？尽管母亲会承受分娩的痛楚，但对于婴儿来说，来到人间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啊。”

“古希腊神话中，有个神叫西勒努斯，他养育和教导了酒神狄奥尼索斯。 某天，国王弥达斯得知西勒努斯富有智慧，而且能够预言未来，便派人去森林里面抓他。 仆人把西勒努斯带到国王面前，国王问：‘人类最美好的事情是什么？’，西勒努斯回答道：‘对于人类来说，最好的是从未出生。次好的是快快死去’。”

“这简直就是‘反生殖主义²’！”

“我当然不认同‘反生殖主义，但是两个人没有做好避孕措施，被性欲所操纵，生下了孩子之后没有好好养育，你不觉得这样的父母很自私吗？ 时不时，我就会看到一些揪心的新闻报道：有父母为了出去蹦迪，在孩子的牛奶里面加入安眠药，结果剂量过度而害死孩子；有父母把几个月大的孩子留在家里面，玩嗨了，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孩子已经饿死了，死之前那个婴儿还在吃自己的尿布。”

“太残忍了。”

“要是这孩子从未出生过，那么至少不用遭这一趟罪。”

“那么‘五取蕴’是什么意思？”

“五蕴，分别是：‘色’、‘受’、‘想’、‘行’、‘识’。 ‘色’，包括内色和外色。内色指眼、耳、鼻、舌、身这些感知器官，外色指客观存在的世界； ‘受’，指感受，喜、怒、哀、乐，甚至不喜不悲； ‘想’，指思想；‘行³’，包括人的一切身心活动； ‘识’，指人的意识、心智等。 人类来到这个世界，以肉体的形式存活着，用六根⁴去接受这个世界的输入信号，并且由大脑去处理这些信号，从而形成感受、知觉、意志和欲望。 而‘取’，就是执着。 人类之所以感受到痛苦，就是因为太执着于意志和欲望了——‘简而言之，五取蕴即苦⁵。”

“那么如何才能够从尘世的痛苦中解脱呢？”

“《心经》已经总结给你答案了，那就是‘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想想也有道理，‘幸福=现实-期望’，我们既可以通过提高‘现实’获得‘幸福’，也可通过降低‘期望’获得‘幸福’。 但人类的社会发展是不可控的，有时候会有工业革命发生，但有时候也会有战争； 而期望，是我们内在的意识，是可以控制的，只要我们持续做苦修行，那么一切现有的物质水平都会让我们感到快乐。 相反，如今这个社会，鼓吹享乐主义，尽管我们的生产力空前发达、物质生活水平极高，我们还是感受到匮乏和痛苦，本质是我们的欲望膨胀太快，期望太高，导致幸福感变低。”

我听完麦田的一番言论后，陷入了沉思。

良久，我开口说道：“的确，我们不应该执着于某些欲望，比如：名、利、色。 这些植根于人类基因的欲望，小则让人信仰缺失，大则引发国家战争、种族灭绝、人种奴役。 这些‘取’，我们应该放下。 但另一方面，有些‘执着’，我想是崇高的，是值得为此承受痛苦的，比如说，司马迁忍辱负重完成了《史记》，莫扎特在病逝之前还在谱写《安魂曲》，玛丽·居里因为长期接受核辐射而患上再生不良性贫血病。 没有这些先贤的努力和贡献，人类肯定活在一个精神和物质极度匮乏的世界里面。”

“那你可知道，‘诸行无常⁶’。有可能哪一天，地球的轨道偏离了那么一点点，人类要么就被热死，要么就被冷死，文明将不复存在。如果这个事件发生了，人类的一切努力还有意义吗？”

“或许没有意义，或许只有通过努力修行从‘畜生道’和‘人道’解脱才是正解。 但是既然我们已经来到了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何不尝试把它变得更好一些？”

“也许你说得有道理吧，这就好像，我住在纽约一间阴冷潮湿的地下室，我可以无作为，但我也可以带着愉悦的心情度过每一天，给这个糟糕的公寓布置一些灯光和绿植，让它变得更有生活情调一些。等我离开的时候，好让下一任租客过得开心一点。”

“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我们两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尝试去理解这个世界及其背后的真理，大言不惭地说着一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