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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我们离开盐湖城,前往拉斯维加斯,从一片信仰之地,去到一个罪恶都市。
想当年,麦田也算是拉斯维加斯的常客了。 每两个周末,他就会带着学弟和造假的身份证,从戴维斯一路开车到维加斯。 他们玩 21 点基本能够赢钱,但也基本把钱花光:去百乐宫看太阳马戏团,去米高梅看拳击比赛,去夜店看脱衣舞女郎。 麦田说那些生硬的表演和硅胶填充物实在让他提不起兴趣,“去看脱衣舞女郎表演只是为了资助失足少女”,麦田如此解释道。
我们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到达了天堂市1,在威尼斯人酒店下榻,然后分头行动:我去打德州扑克,麦田去打 21 点。 前面几轮德州扑克我打得比较保守和无聊:一直弃牌,等拿到好牌的时候才下注。 大多数情况下我都是跟注,只有底牌很大的时候我才会加注,而且每一轮结束之后我都会翻牌——这是自愿的,我就是表现出稳健的人设。
大概八点的时候,我已经饿得不行了。 虽然底牌很一般,我还是决定把所有的筹码都扔到底池,只是想快点结束游戏,然后吃饭去。 有两个玩家被我的 all in 吓跑了,只有一个玩家跟我打到最后。 翻牌后,才发现我们两个人都没有成牌,都是 A 和高牌。 由于我的第二张牌比对方的大,我赢了。 我拿走了底池里面所有的筹码,弃牌的两个哥儿们肠子都悔青了,因为他们的牌面比我的大。
性感的女郎给我端来酒水,我放了几个筹码当作小费,把剩下的筹码换成了 400 美元,然后去找麦田,麦田那边也收获了 900 美元。 拿到现金后,我们去一家粤菜馆胡吃海喝,点一份帝王蟹三吃:清蒸帝王蟹腿、椒盐炸蟹肉、芝士焗蟹壳饭,一份蒜蓉炒豆苗,两份一品鲍,两份抹茶味的千层蛋糕作为甜点。 我们一掷千金,让拉小提琴的给我们演奏拉赫玛尼诺夫,让摄影师给我们拍照留念。 结账的时候,我说平摊,麦田则坚持今晚他来付,说要重温一下在赌场赢钱之后那种挥金如土的感觉。
我们在天堂市睡了一个十分安稳的觉。
第九天,我们从拉斯维加斯出发,沿着 15 号公路往西南方向行驶,接着沿 5 号州际公路北上,在下午到达了圣何塞2。
我们历时九天,行万里路3,从老牌的新英格兰地区出发,经过了广袤的中部大平原,翻越了庞大的落基山脉,如今到达了旅途的终点。一种难舍难分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
我们在 Milpitas Square 里面选了一家网评不错的中餐馆吃饭,顾客是清一色的湾区4码农,大家胸前或者腰间挂着自己的厂牌,形形色色的员工牌之间形成了一条无形的鄙视链。
在餐馆里面吃饭无疑是窒息的,大部分人谈话的内容十分局限:薪酬、股票、房贷、职场和孩子教育。 诚然,这些问题都很重要,但是在湾区,它们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摆在餐桌上讨论,仿佛它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核心的问题,极少有人关心那些“没有实用价值”的哲学和艺术。
整个吃饭期间,我的神经都犹如紧绷的弦。 毕业典礼当天的那种失落感再度来袭,我仿佛置身于一个薪酬数字的漩涡之中,苦苦挣扎,渴望抓到一根浮木,哪怕只是一家小公司给我抛来的橄榄枝也好。 我鄙视那些整天把包裹数字挂在嘴边的人,嘲笑他们是小镇做题家,讽刺他们的野鸡大学出身,但何尝不是因为自己酸别人事业上的成功呢。 如果自己拿到了进入鄙视链的门票,自己也许也会成为庸俗之人吧。
饭后,我和麦田在 Milpitas Square 里面散步。
夏天的 Milpitas Square,弥漫着从附近的垃圾填埋场飘过来的淡淡的臭味,飞虫在头顶上张牙舞爪地飞舞,仿佛被火焰燃烧着的巫师的诅咒。 那臭味,那飞虫,多年以后,成为了我在北加5生活重要的一个记忆点。
我们在 Milpitas Square 走了很多圈,就像是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我们在操场上走了很多圈一样。
那天的场景历历在目,麦田的母亲已经去世四年,而他的父亲刚刚入狱不久,他正在读加缪的《西西弗神话》。 麦田觉得人生充满了荒谬,决定去美国买支双管猎枪崩掉自己的脑袋。 当时我激动地抓住他的双肩,让他活下去,哪怕是苟且地活着。 后来,由于父亲的病逝,我对生命的意义失去了信念,整天颓废地活着。 麦田让我重新振作起来,让我读尼采的《悲剧的诞生》。
人生就是这样的奇妙,我们在不同的时间倒下,又在不同的时间被对方搀扶起来。 我从曾经的消极地质疑“人生有什么意义6”,转变为了如今的积极地探索“人生有什么意义”。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饭后,我把麦田送去旧金山国际机场。 在机场告别后,我坐在车子里面,听着朴树的歌单。
朴树在演唱会的现场唱李叔同的《送别》,我透过车窗,看着那些起飞降落、来来往往的庞大的客机,有种莫名的伤感。
夏天就是这样的季节,分别的季节。
我听着那悠扬而感伤的口风琴声,回想起过去的一幕幕。
玫瑰的发卡,海边的初吻,思源湖畔中院的倒影,纽约那个没有暖气的冬夜。
鸢尾的活力,槲寄生前的热吻,范·派特图书馆的时光,黑暗中她那梦莲湖般清澈的眼眸。
我想起了水,想起了父亲弯腰费劲地在厕所洗碗的流水声,想起了父亲坐在的士头里面目送我上学的下着暴雨的早餐,想起了父亲在太平间里躺着,外面流淌着的四月的雨水。
我双手交叉,头靠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
我为离开我的人哭泣,哭得泪眼模糊。
我哭了很久。
朴树的音乐从《生如夏花》,到《猎户星座》,到《且听风吟》,再到《平凡之路》。
我终于平静了下来。
我擦干泪水,打开导航,然后把旅途的终点设置为我在加州的临时落脚点——1628 希望大道,圣塔克拉拉。
那时候,车子正在播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
都会好的
总会有的
那些风雨
还有阴霾关于未来
就请你坦然
不要离开
不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