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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晨,我们起得很早,想要在黄石国家公园里面多玩一会。
车子从平原进入丘陵,山势越来越高,裸岩上堆积着稀疏的雪。 慢慢地,山体又变得郁郁葱葱,被雷电击倒的粗壮的树干横卧在山间。 最后,我们从北面的入口进入黄石国家公园。
园区的路上,有很多黑乎乎毛茸茸的美洲野牛在慢吞吞地走路。 森林里面,有棕熊用硕大的熊掌拨开石头,耐心地寻找果子。 溪边,有巨型的驼鹿或者大角羊在低头喝水。 到处可见拿着“长枪短炮”的游客在拍摄野生动物。
我们远眺了长臂猿瀑布1和黄石大峡谷。 黄石河从峡谷的山体之间落下,形成气势磅礴的大瀑布,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在两山之间架起了一道彩虹桥。
我们走在木桥上,近距离观看了著名的大棱镜温泉2。 温泉水富含矿物质,里面生活着许多含有色素的微生物,看起来色彩斑斓。 从湖心的景泰蓝色,慢慢渐变到蓝绿色、藻绿色、浅黄色、棕黄色、黄褐色、浅褐色、胡萝卜色,最外圈是红褐色——温泉氤氲,仿佛一颗拥有蓝色核心的太阳,喷射着红褐色的日冕。
走累了,我们就坐在一个半圆形的露天剧场的木凳上,等待老忠实3间歇泉的喷发。 人们测量过这个自然喷泉的规律,大概是每九十分钟喷发一次,每次持续一至五分钟左右。 我们那天在烈日下曝晒了半个小时,终于等来了喷发。 热气腾腾的水喷射高度大概有四十米的样子,持续了一分半钟。 大家都在感慨大自然的神奇。
黄石公园很大,但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待在园区里面,离开的时候意犹未尽。 正要上高速公路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只鹿在护栏旁边徘徊。 于是我们停下车子,打开应急灯,让它过马路。
鹿妈妈十分谨慎,时不时探出头来检查路况,在确认安全后,用优雅的姿态跨过护栏,走到马路对面。 我们正要启动车子,突然听到鹿妈妈朝着对面鸣叫,才发现公路的另一头还有一只鹿宝宝。 接收到鹿妈妈的讯号后,鹿宝宝助跑着跳过护栏,跑到了鹿妈妈那头。 鹿宝宝发现一群大鹅正在草地上漫步,便顽皮地追赶着它们,直到大鹅飞走。 最后,一只鹿爸爸十分娴熟地跳过护栏,闲庭信步地走到公路对面和一家人团聚。 它们仿佛懂人性,给所有停下来的车子点头致谢,然后一家人消失在了黄石国家公园庞大的山体之中。
我们沿着 20 号公路南下,前往怀俄明州和爱达荷州边界处的一个汽车旅馆。 这条公路十分偏僻,远离城市的灯火,也没有路灯,十分漆黑。 我们能看见的,只有车灯照亮的区域,还有月光下那些随风摆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橡树的剪影。 我们再三查看导航,确定路线正确后,硬着头皮往前开。
后来,天空下起了雨,纷乱的雨丝把有限的视野割裂得支离破碎。 我们打开远光灯,才发现走在一片很大的墓园旁边。 墓园缺乏妥善的管理,杂草丛生,墓碑歪七扭八地从贫瘠的土地里生长出来。
路上躺着一只死去的野狗,腿部已经折断,肠子暴露在外面,血肉模糊。 在漆黑的夜里,我看到了它的眼睛,那透着荧光绿色的眼睛。 正在啄食腐烂的尸体的秃鹫,看到车子驶来,拍着翅膀飞到电线杆上。 看到死得如此惨烈的动物,我们感受到了一种精神上的不适,甚至有种想呕吐的冲动。
受过精神创伤的我们,想起了被恐惧支配的过去,麦田母亲的吞枪自杀,或者是我的父亲被癌症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场景。 直到车子驶出了墓园很久,那种强烈的不适感才慢慢褪去。
“你说,我们能够复活死去的人吗?”我问麦田。
“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还是一个思想实验?”
“现实问题。我们都有想要复活的人吧。”
“很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人类不是已经在 1996 年就成功培育出了克隆羊多莉吗?为什么不能使用克隆技术去复活人类呢?只需要 DNA 就可以了吧。”
“据说多莉是经过 277 次实验才成功的。 这么低的概率,用在动物的身上还能够勉强接受,用在人类身上,可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为了克隆人类,我们可能需要处理死胎、畸形胎儿上百次,甚至需要对那些带有致命缺陷的婴儿进行安乐死,这种事情,没有人会愿意去做的。”
“那这样,我们作两个假设。 假设一:克隆人技术的研发不被政府禁止,科学家们能够对这项技术进行优化,以至于其成功率高达 99.99%。假设二:人类的伦理道德完全接受克隆人的存在。在这两个前提假设下,我能够用克隆技术复活人类吗?”
麦田叹了一口气。
天空偶尔有闪电划过,苍白的光芒照亮着公路。
“你还记得克隆技术的原理吗?”
“高中的生物学知识早忘了。”
“那么我们来一起回顾一下其基本原理吧。”
麦田正襟危坐。
“假设你想克隆自己。你不能够使用自己的精子,因为它只有 23 条染色体。 你得使用自己成熟的体细胞,因为那里面有 46 条染色体,包含一套完整的基因信息。 接着,你需要找到一位女性提供卵子,我们假设玫瑰愿意贡献出她的卵子。 拿到卵子后,你不能够直接使用,因为这个卵子里面有 23 条染色体,包含着玫瑰的部分生物信息。 你需要把里面的染色体去掉,然后往里面植入你的 46 条染色体。 接着,我们给这个卵子一些电流刺激,使得染色体和卵细胞有机融合在一起。 这样一来,这个卵细胞就觉得自己已经受精,然后开始分裂。 这就相当于,你父亲的一半染色体和你母亲的一半染色体神圣地结合在了一起,创造了你。”
“好了,你现在有一个受精卵了,还需要找到一位女性提供子宫。 假设鸢尾愿意为了你承受怀胎九月之苦。 她定期做产检,严格按照医嘱补充营养,每天都做胎教,期待着和这个小生命见面。 鸢尾感慨生命真的太神奇了,起初只是一颗小心脏,后来变成了一个胎儿的模样。 鸢尾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关于这个小生命的一切,她去照彩色三维 B 超,看看这个孩子脸庞的轮廓,听听这个孩子心跳的声音。 鸢尾举办派对,让朋友们猜猜孩子的性别,接受大家的祝福和礼物。 鸢尾每天都摸着肚子里面的宝宝,期待着小生命的降临。 产期将至,鸢尾把预产包准备好,有些许紧张,但母性又让她变得坚强。 某个凌晨,羊水破了,鸢尾在慌乱中被送去产房,在经历了分娩的巨大痛苦之后,宝宝和这个温柔的世界见面。 鸢尾看着嗷嗷待哺的小宝贝,疲倦而幸福地睡去。”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宝宝跟你有一模一样的 DNA,但他就是你吗?他不是。 因为这个宝宝,他没有经历过你所经历过的事情,他没有你的记忆,他并不喜欢玫瑰或者鸢尾,从来都没有。他或许彻彻底底讨厌文学和数学。 你懂吗?人,不仅仅是肉体,还有精神。 虽然精神存在于肉体之中,存在于那些复杂的神经元连接之中,但你就是你,是没有办法复制的。 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存在,神圣的存在。”
听完麦田的这番话后,我沉默了很久。 我想起了《钢之炼金术师》里面,爱德华兄弟尝试去使用禁术去复活他们的母亲。 为此阿尔冯斯失去了肉体,爱德华失去了左脚。 为了换回弟弟的灵魂,爱德华牺牲了自己的右手。 在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后,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从地狱里面爬出来。
的确如此,成功克隆出来的,只能是父亲的孪生兄弟,而不是父亲本身。 即便我和母亲花很多时间,告诉这个复制品我们所经历的点点滴滴,也没有办法重构父亲的神经元连接。 我们不知道父亲童年的时候确切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他成长的过程中一些毫不相关的人和事对他的潜意识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说到底,父亲就是父亲,而不仅仅是父亲的 DNA。
想到这里,我更加深刻地明白“人死不能复生”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