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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母亲通话完后,麦田也打电话给我祝贺我毕业。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麦田问。
“去加州找工作呗。”
“车子怎么弄过来?”
“估计找个廉价的货运公司吧。”
“要不,我们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横跨美国之旅吧。”
我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那就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吧。
我用英文写了一则“搬家大甩卖”的广告,贴在公寓门前的电线杆上,同时在学校的二手货交易社区上发布了类似信息。 接着,我和麦田花了一天的时间制定路线和订酒店,计划确定后,我着手打包行李。
我从柜子里搬出来那个“比弗利山庄”行李箱,行李箱上面积了一层灰——因为怕被同学取笑,我一直都没有用这个“高级”行李箱。我用湿抹布把箱子表面的灰尘擦干净,然后打开箱子。 箱子的夹层里还藏着母亲手写的家书,两年前我跋山涉水从阳江来费城的情景,如今还历历在目。
我把一些珍贵的衣服平铺在行李箱的底层,其中包括父亲的那件羊毛背心。 接着,我把剩下的衣服都卷成长条状,像是砌墙一样,一条贴着一条、一层垒着一层地放到行李箱里面。 最后,我把被子叠好,放到真空袋里面,用一个抽气筒把袋子里的空气抽干,把被压缩成一个小方块的被子放到行李箱的最上层。
隔天,有几个穿着工学院文化衫的学生出现在我的公寓门口。
“嘿,伙计,都有些什么好货色出售?”
“除了这支哈曼·卡顿的透明音箱,其它的都卖。”
“包括那个家伙?”
他们指着墙上那张偌大的爱因斯坦海报。
两年了,爱因斯坦还是正对着房间里面的那张简易小木床。 我和鸢尾会在那里滚床单,醒来的时候看着窗外漂亮的梧桐树,听着栗子街上的车流声。
“那张海报我留着,其它的海报都卖。”
“明智的选择,我每次大考之前都得向这家伙祈祷。”
“蠢货,只有物理考试才管用,别的考试得换个老祖宗。”他的朋友说。
这几个学生几乎把家里面的家具都买了:Twin Size 的床,吃饭和学习两用的桌子,极简的书架,后来添置的站立式台灯等。他们十分爽快,并不讨价还价,听到我还要去加州找工作的时候,反倒安慰起我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伙计。”其中一个大高个儿拍拍我的肩说。
他们十分利索地把家具搬到了公寓楼下闪着应急灯的皮卡上,然后跳进车里面,车子仿佛海面上颠簸的轮船一样震了几下。
“祝你一切顺利!”
他们说完就一脚油门开走了。
后来,几个访问学者买走了餐具和厨具,房间就基本清空了。
我去 Sansom 研究生公寓那里借来了吸尘器,彻彻底底搞了一遍卫生。 我把行李箱放到车子的后备箱里面,把钥匙放回到那幢古老的租赁公司的办公室的信箱里面,跟栗子街 3717 号公寓作了告别。
我在朋友家借宿了一晚,第二天麦田就飞来了。
出发前,我们把车停到樱花门口,打算吃一份早午餐再出发。
有两个韩国人站在门口交谈甚欢,他们带着费城老鹰队的棒球帽,在大口吸烟和吐烟圈。 我拨开葛饰北斋的《海浪》门帘,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外国女生,她经常和鸢尾在一起工作。 我选了厕所附近那张餐桌,走廊上的初饮初乐1海报已经换了新一任烧酒女神。
“我们能喝烧酒吗?”麦田问。
“不能,我可不想因为酒驾而蹲牢。”
“可惜了,国民初恋秀智还在向我兜售烧酒呢。”
我和麦田点了一份海鲜豆腐煲、一份猪骨汤、一份海鲜煎饼和一份辣炒年糕。
那女生迅速记下菜单。
“还需要别的吗?”
“就这么多吧”,我接着问:“鸢尾还在这里工作吗?”
“已经辞职了。”
那女生没有给我好脸色。
等待上菜期间,麦田拿出了今天的行程计划。
“我们的第一站是克利夫兰2,在那里可以逛一下摇滚名人堂。”
“从费城到匹兹堡附近这一段我来开吧。”
“妥,那我就开后半段。”
“一言为定。”
上菜之后,我们狼吞虎咽地吃饭,一方面是因为好吃,另一方面是要赶时间。
吃完后,我付了账单和小费,用万宝龙钢笔在账单上面很认真地默写了崔护的《题都城南庄》: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把笔帽盖上,放入书包,拨开门帘。
走出餐厅的时候,一种怅然若失和十分懊悔的感觉涌上心头。
上车后,麦田打开副驾的储存空间,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专辑。
“陈绮贞,《华丽的冒险》。”
“玫瑰去台湾旅行的时候给我买的,里面还有陈绮贞的签名。”
“酷玩乐队的《Parachutes》3。”
“跟鸢尾在费城市中心的二手书店淘来的。”
“绿日乐队的《American Idiot》。这个我能回答,我送的。”
“对,每年九月末,我都要听一遍《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
“格林·古尔德的《哥德堡变奏》。”
“在伯克利的一家嬉皮士风格的二手书店买的。书店门口睡满了流浪汉,飘着大麻的味道。”
“那就从咏叹调开始听吧,毕竟刚来费城的时候也是听着巴赫的曲子,就用哥德堡变奏送别费城吧。”
“好。”
车子沿着核桃街东行,沿途经过范·派特图书馆,走出那个挂着“欢迎来到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标语的桥洞后,我们就离开校园区域了。
费城市中心有不少路段正在施工,有的工人在指挥交通,拿着“停”或者是“慢行”的标志给司机下指令,有的工人戴着安全帽、拿着电钻“突突突”地大地,还有的工人拿着咖啡忙里偷闲。
车外的噪音很大,但不影响我们欣赏古典音乐,因为哥德堡变奏的每个音符都在我和麦田的脑海里镌刻着,那些被噪音所淹没的细节,在传入大脑的时候被记忆所修复。
可以说,我们的脑海中,有一台内置的密纹唱片机。
我们从三十街火车站旁边的斯库尔基高速,走上了 76 号州际公路。
再见了,宾夕法尼亚大学。
再见了,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