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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回到公寓,跟母亲视频通话。母亲祝贺我顺利毕业,让我把毕业证书给她和父亲看看。
我勉强打起精神,把毕业证书放到镜头前面。
“真厉害!爸妈不懂英文,你给咱翻译翻译。”
“妈,证书上面写的是拉丁文,所以我也不知道它在说什么,大概就是说我获得了一个学位吧。”
透过母亲手机的镜头,我能够看到墓碑上铭刻着父亲的名字,墓坵上的草坪刚刚换了新的,供台上摆放着米酒、水果、鲜花和烧鸡,焚化炉里面还烧着金宝银宝和冥币,灰烬仿佛奄奄一息的萤火虫般在风中飞舞,墓埕上铺满了鞭炮的残骸。
“你儿子毕业了,有出息了!”
母亲自顾自地对着父亲的墓碑说话。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觉得失落和悲伤。
“这个地方你没见过吧?”
“没有。”
“嗯,这两年工厂的产值不错,妈终于有钱把你爸的骨灰从那个憋屈的公墓里面搬出来,移到这块风水宝地里了。你看,这个地方,能够俯瞰旧城区,背靠将军山,还有一条龙脉经过。”
母亲把镜头转向远方。
“妈,爬上这座山很辛苦吧。”
“不辛苦,不辛苦……”
母亲机械地重复这三个字,望向远方的天空,瞳孔失焦,仿佛想起什么事情。
母亲在父亲的墓碑前待了半个小时,然后沿路下山。
山间小路崎岖,路旁大片大片的叶子,如同巨型的锯齿,如上古时代恐龙的肋骨。 一串串白色花瓣、粉红色花蕊的流水般的花串子顺着叶脉倾泻而下。 被雷击倒的树干,树皮皲裂,被雨水泡过的部位,已经发黑,乃至胀裂。 有些紫色的花朵从树干底下的缝隙里面长出来,花瓣上凝结了露珠。 树叶之间的缝隙,倾泻下来光束,洒落在蝴蝶的翅膀上,羽鳞反射着点点光芒。 山间的小溪,在潺潺流动。
“听说你爸小时候,还在这条小溪里面光屁股洗澡呢,”母亲边走边说。
小溪变成了湍急的河流,有一条简陋的木桥搭建在两岸上。母亲小心翼翼地走过木桥,来到了祠堂。
推开两扇经过岁月洗礼的沉重的木门,绕过立在门口中央的巨大屏风,便能够看到祠堂的正厅。 正厅的墙壁上绘画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凰和蝙蝠,彩绘每年都由当地的画家来修缮,因此颜色依旧十分鲜艳。 祠堂里面妥善保存着祖宗的牌位和族谱,最为古老的牌位能够追溯到明朝。
主管祠堂祭拜的是一位驼背的老先生,他把祭台上的蜡烛点燃,让母亲给历代祖宗上香。 母亲念念有词,说给祖先们送来了上好的米酒、新鲜的水果和美味的食物,说要代替父亲禀告祖先们,家族里面出了一位学有所成的子孙后代。 老先生用阳江话吟唱起了古老的歌谣,那宗教色彩强烈的音乐,仿佛打开了一条时空隧道,透过它,我看到了朝代的更替、战争的破坏、人性的扭曲、时代的变迁,祠堂从繁荣、到衰败、再到被修缮,在经过了历史风雨的洗礼之后,依旧存在着。
仪式办完后,母亲跟村里面的老人们聊了起来。 那些留守在村落里面的孤寡老人,根本就没有听说过哪几所美国的大学,若是有,多半是哈佛耶鲁。 母亲不厌其烦地给他们解释,遇到一些耳背的老人家,母亲就大声地、逐字地给他们念学校的名字。
“宾-夕-法-尼-亚-大-学!”
那些老人仿佛也听懂了一样,不停地“哦”、“哦”,然后竖起大拇指说,“厉害”,或者“有出息”。 他们有些人已经牙齿掉光,有的镶了金牙,眼睛深深凹陷,脸像是被犁耙割裂过一样。 看着他们,一种在异国他乡漂泊无依的惆怅充满胸腔。
跟老人们说完话后,母亲独自在池塘边坐着。
“怎么看你闷闷不乐的,”母亲问我。
“妈,你听我说,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对于我来说,毕业跟失业没两样。”
“工作慢慢找呗。”
“我真是个失败的人!”
“人不可妄自菲薄。”
“可是同学们都已经找到心仪的工作了,他们都拿着高薪,去享受加州的阳光了。我呢,投了无数份简历,刷了无数次算法题,参加了无数次面试,却总是找不到工作,真的是太差劲了!”
“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妈,你是哪来的自信心?”
“我相信你。”
“我最近常常在想,亲戚们是对的,其实读书这场游戏早就已经结束了,我根本就不应该出国。这些年花在留学上的钱,拿来投资,哪怕拿来消费和享受,不好吗?你看我现在,什么都不是,就跟废物一样!”
我对着电话一通抱怨,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那头认真倾听。
最后,等我消停了,母亲才说话。
“青木啊,送你出国读书,它不是一种投资,只是父母的一份心愿。是,钱投入到工厂,会有更大的产出,但是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够用钱来衡量的。这些年,你在美国的所见所闻,难道没有让你的世界观更加开阔了?难道没有让你的价值观更加深刻了?退一万步来说,哪怕你在美国一事无成,作为母亲,也是想让你短暂地离开曾经的伤心地。如果你觉得自己这两年没有任何收获,你就权当出去散散心好了。”
和母亲通话结束后,我默默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