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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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远远看到了玫瑰。

她披着一件骆驼色的大衣在公寓楼门口等着我,每当有车经过,她就会探头看看。 每当纽约清晨的风吹乱了她的秀发,她就会重新整理刘海。

我在街角找了个临时停车位,熄火后,我叫了玫瑰的名字。

她看见我,高兴地向我打招呼,然后谨慎又迫不及待地踏着小碎步,踩着灰色的雪渣,向我奔来。

我开门下车,给了玫瑰一个拥抱。她紧紧抱着我说:“总算等到你了。”

我们把车子停到了公寓楼下的停车场,然后乘坐电梯到八楼。 电梯口右拐,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公寓,便是玫瑰的家。

公寓不大,两室两卫一客厅,即便如此,当年的售价也要 120 万美元。 那个年代,美元兑人民币的汇率还是 1:8,可见纽约的确是尺土寸金。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蒙德里安1的《百老汇爵士乐》,画下面是一张从米兰进口的纯白色羔羊绒沙发,沙发上面放着两个靠枕和一条毯子,都是为了买爱马仕的配货。 一只黑金色的落地灯站在沙发旁边,球形灯泡内的灯丝,以复古艺术感的形式发出暖黄的色调。 沙发前面是一张亚克力茶几,一体成型,弧度和线条都透露出极简主义的美感。

茶几上面放着几本塔森2出版社的建筑书籍,一本西班牙游记,一本银座咖啡店的探店小册子,还有品酒的笔记。墙上挂着一台高清的液晶电视,电视机的右侧是一棵小圣诞树,左侧是一个书架。书架的造型别致,两条黑漆面的钢铁支撑着五层纹路漂亮的木板。 书架最上面的两层,清一色都是村上春树的作品,中间一层放着一个黑胶唱片机,下面两层放满了各种爵士乐和古典音乐的唱片。

玫瑰把我带到客人房,我把行李箱和背囊放好。

“累坏了吧?”

“嗯,开了一宿的车。”

“那你赶紧去歇一会吧。”

“好。那……晚点聊。”

“嗯,快去吧。”

我回到房间,取出洗漱用品,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一套舒服的睡衣。 在温暖、柔软、仿佛带有玫瑰气息的床上,我酣然入睡。

一觉醒来,已经是夜晚。

玫瑰把长发盘起来,穿上一件落落大方的围裙,正要准备晚餐。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啦,哪有麻烦客人的。”

“怪不好意思的。”

“那就……”玫瑰想了想:“帮忙把米饭蒸上?”

“好。”

我把米洗干净,煮上,然后站在玫瑰身旁,看她料理。

第一道菜是卤牛腱。 玫瑰把牛腱上的赘肉剃掉,放到冷水中煮开,烫出牛肉里面的血水。 她耐心地把漂浮在水面上的嘌呤撇掉,把牛腱上的水沥干,然后用油和砂糖炒牛肉。 给牛肉上好色后,玫瑰把八角、香叶、桂皮、生姜和大葱,通通放入高压锅里面,再加入清水、生抽和海盐,把高压锅调到炖肉的模式。

第二道菜是鸡腿肉。 玫瑰把鸡腿的骨头剃掉,把切好的姜片铺在鸡腿肉上面,放到蒸锅里面蒸。 等鸡腿肉熟透后,玫瑰把蒸出来的鸡汁倒到一个瓷碗里面,往里面加入秘制辣酱。 接着,她用油爆炒葱段和蒜泥,把滚烫烫的葱和蒜倒入鸡汁中,伴随着“哧”的一声,屋内充满了香气。最后,玫瑰把酱汁淋到鲜嫩的鸡腿肉上面,这道菜就完成了。

第三道菜是三文鱼刺身。 玫瑰从冰箱里面拿出一份三文鱼鱼腩。 她把大块的鱼腩分成两半,使得每一块鱼腩的脂肪纹路都是平行线。 然后她垂直于纹路切下一片片大小均匀的刺身,仿佛日料店的师傅一样专业。 最后,她把手工研磨的芥末酱用点缀着樱花的藏青色器皿装好,把酱油也倒入器皿中,三文鱼刺身就搞定了。

至于蔬菜,玫瑰把新鲜的莴笋切成笋片,用油和盐简单炒了一下。 仿佛一个完美的乐章,所有的食物都在同一个时刻煮好:热腾腾的柔软的白米饭,脆的莴笋片,嫩滑香辣的鸡腿肉,具有漂亮纹路的牛腱和散发着鱼脂香味的三文鱼刺身。

“好吃吗?”

“太好吃了!”

玫瑰看着我大口大口吃饭的样子,甜甜地笑了起来。

“要喝点什么吗?”

“水就好。”

玫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温暖的灯光照着她的侧脸。 这让我想起高中开学第一天,玫瑰穿着桃子领校服坐在床边,风吹过洁白的纱窗,秋日和煦的阳光洒在她脸上的场景。

玫瑰微微弯腰,从中取出一个冰镇小饮水机,里面漂浮着冰块和水果切片。 她的刘海垂到了唇间的位置,她用手把发丝盘到知性而柔软的耳朵后面。 接着,她微微踮起脚尖,从橱柜里面拿出一个印有纽约大学校徽的杯子,给我装了一杯水。

冰水十分甘甜,能尝得出草莓的奶香、柚子的甘甜和青柠的酸爽,我一口气喝了两杯。

“慢慢喝。”

玫瑰双肘支在桌子上,看着我。

“一起吃呗。”

“好。”

玫瑰夹起一块三文鱼,蘸了点芥末酱,细嚼慢咽起来。

“你还记得吗?高中学农的时候,我们分到了一组,我们男生负责砍柴和生活,你和几个女生负责做饭。”

“嗯,记得。”

“那估计是你第一次拿刀切菜吧,你握刀的方式特别搞笑,大伙们笑到肚子疼。”

“诶?”

“就是这样——两只手紧握着刀柄,像极了被色狼逼到角落,要拿刀自卫的样子。”

“还有这种糗事?”

玫瑰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这种事情,我记得可清楚了。我还记得广东的梅雨天,大家的内裤都干不了,麦田拿着一次性纸内裤在男生宿舍里面兜售。他一边走,一边叫卖:‘想换内裤像换女朋友一样爽快吗?只要你拥有了一打纸内裤。无论是在寒冷的冬季,还是在多雾的春季,你都不再需要再为你潮湿的内裤而烦恼!’他为此还赚了不少零花钱。”

“那广告噱头,还真有麦田的风格。”

“考考你。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语文老师是怎么评价‘梅西’的吗?”

“当然,那简直就是金句!”

有些人什么事都没做,却说做了,那叫作假;
有些人做了很少事情,却说做了很多,那叫作秀;
有些人做了很多东西,却什么都没说,那叫做人。
这位同学选择了后者。

我和玫瑰异口同声地背诵出了这段话,就像背古诗词一样。 背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接着,我们聊起了昔日的伙伴们,分享了朋友们的近况。 谁已经结婚生子,谁选择勇敢出柜,谁把一手好牌打烂,谁又混得风生水起。 玫瑰跟我分享了很多八卦,让我突然明白了高中某些同学之间微妙的关系。 我觉得像是侦探破案一样,特别有意思。 聊到正嗨,玫瑰跑去卧室拿出了一个硬盘。 我们翻出了以前的照片,曾经觉得很帅气的发型,如今看起来怎么那么非主流。 我们阅读了以前的日志,曾经觉得很文艺的文字,如今读起来怎么那么无病呻吟。 我们一边看着高中时候的黑历史,一边开怀大笑。

“那时候我们真年轻啊。”玫瑰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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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Piet Mondrian,荷兰画家,几何抽象画派的先驱 ↩︎

  2. TASCHEN,总部位于德国科隆,是一家艺术书籍出版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