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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圣诞节的凌晨离开匹兹堡的,感觉自己像极了说唱音乐里面那些抛妻弃子的酒鬼父亲。
我蹑手蹑脚地提着行李箱,穿过门厅,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开门的时候,我触发了几声警报,幸好鸢尾一家睡得很沉。 我赶紧把行李箱扔到门口,把门合上。 我心咚咚咚咚地跳,感觉自己像是做贼一样。
我踩着厚厚的雪,走到车子旁,把行李箱塞到后备箱里面。 我点燃引擎,把暖气开到最大,然后拿着扫雪工具把挡风玻璃上的雪扫掉。 慢慢暖起来的玻璃,把最顽固的一层冰也融化掉了,它们形成了涓涓细流。 我打开雨刷器,把玫瑰家的地址输入导航,然后出发前往纽约。
居民区里面的道路积雪很严重,有稍微大角度的转向,车子就会漂移起来,因此我开得十分谨慎。 走上高速后,路况就好了很多,主干道上没有积雪,都是些粗盐。
车子在寂寞冷清的高速公路上跑着——这可是圣诞节的凌晨,连个鬼影都没有。 黑夜里行车,有种时间停滞的错觉,路灯像是条形码一样,一条一条地往后走。
车子里面播放着 Mitsume 乐队的《烟囱》,我跟着哼唱。 我想起从费城开车到匹兹堡的路上,鸢尾的侧脸倒影在车窗上的样子。 那时候她正在迷恋地看着远方的山峦。
开了一个小时后,天空开始下起鹅毛大雪,路面的能见度变得很低。 密密麻麻的雪花,像是漩涡一样在我的眼前旋转,把我弄得晕头转向。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像是催眠球一样,在我的眼前摆动,让我昏昏欲睡。 我觉得自己已经坚持不住了。
我把车子缓缓地开到路边,打开应急灯,一下子就靠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只是过了一刻钟,但我感觉自己已经睡了一千年一样。 眼前依旧是黑黢黢的冬日凌晨,无尽的飘雪,和白皑皑的雪国。
我慢慢地开回主干道,一边拍自己的脸,一边捏自己的腿,又开了一段路,在一个加油站停了下来。
加油站在一片树林里面,冷冷清清的,像是个被废弃的修车厂。 便利店今天没有营业,闪烁的灯管看起来像是闹鬼一样。 幸好加油站里面的自动售卖机还在工作,我买了几瓶功能饮料,用来提神。 喝饮料的时候,我冷得浑身发抖。
我给车子加油,在凌冽的寒风中颤抖着。 我突然想起鸢尾从嘴巴里面哈出温暖的气体,给我温暖冻僵的手的情景。 我知道自己在鸢尾和玫瑰之间摇摆不定,但我也很明确自己必须要跑去纽约一趟,才能够死了这条心。
我靠着意志力,总算在早上安全抵达了纽约。 我看着远方天空的朝霞,看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起雾的车窗,听着纽约的广播电台,堵在布鲁克林大桥上。
此时,鸢尾给我打来了电话。
“Liebling,你在哪里呢?我看你的房间是空的。”
“我在纽约。”
我听见鸢尾拿着电话往客厅走的脚步声。
“你在逗我吧。”
鸢尾拉开窗帘,想确认车子是否还在前院。
“我说真的。”
“圣诞节跑去纽约干嘛?”
我仿佛被拷问的犯人,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我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得去弄明白些事情。”
“什么事情,值得你连夜开车,马不停蹄地赶去纽约?”
我深呼吸。
“我得去整理一下过去的一份感情。”
“你再说一遍?”
“过去的感情。”
“你的意思是说,你在圣诞节的凌晨,一声不吭地离开,开夜车去纽约,是为了去会晤前女友?”
“嗯……”
电话那头的鸢尾沉默了好几秒。
“青木!你给我滚回来,现在!”
“对不起,我……”
“趁老娘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你最好掉头,径直开回匹兹堡!”
“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去做个了断。”
“所以你内心深处,你的潜意识里,一直住着一个姑娘?”
我默不作声。
“这个姑娘是如此之重要,以至于你在这么重要的节日,像我那不靠谱的父亲一样离开我?!”
电话那头的鸢尾十分火大。
“青木,所以你一直都在演戏?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跟我说的那些甜言蜜语,都只是为了和我睡?!”
“我是真的喜欢你,一点都不假,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是,都是发自肺腑的。”
“你这是彻底的渣男!”
鸢尾已经被气得乱掉呼吸节奏了。
我觉得自己差劲透了,一种羞耻感油然而生。
鸢尾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用十分克制的语气说:“你现在回来,在我妈发现这件事之前。我就不跟你计较一时的冲动了。”
“抱歉,这不是冲动。我说过了,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去了断。”
“所以你是铁了心要去见那个女孩子,是吗?”
“是!”
“你知道我最恨那些在感情上三心两意的人了!”
鸢尾在电话那头吼了起来。
我沉默。
“你要是今天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我沉默。
电话那头的鸢尾开始哭泣起来。
远方,是纽约那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哈德逊河的上空乌云密布,一束光芒透过云层照耀在河面上,仿佛神谕一般。
良久,我叹息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我把电话挂掉。
年轻时候的我,总是对往事太过于执着。 明明已经到达了幸福的彼岸,却总是想回到过去,弄明白感情的纠葛。 我不听劝阻,奋不顾身地往混沌的漩涡中央游去,哪怕再次遍体鳞伤,我也想要见到玫瑰。
从那天起,我彻底失去了鸢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