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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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默默绕着 400 米跑道走了好几圈了,但是麦田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开始转过身子,倒着走路。

我能够闻到操场跑道上的胶粒被大地的余温烤焦的味道——那种在终点前冲刺,突然重重地摔了一跤,脸贴在滚烫的跑道上,所闻到的胶粒的味道。

“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是在担心你爸的事情吗?”

“我爸?”

“嗯,我从报纸上略知一二,对此感到遗憾,希望你不要过度消沉。”

“说实在,得知他入狱的消息,我一点都不难过。”

我花了好几秒去消化这句话,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们父子关系不和?”

麦田没有说话。

我们又沉默着走了好几圈。直到夕阳西下,几只大雁飞过天机,反射着微弱光芒的月亮在灰蓝色的天空中若隐若现,麦田才终于开口说话:“跟你分享一段经历吧。”

“好。”

“小学毕业那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顺德一中。那年暑假,我们全家前往避暑山庄庆祝。父亲开着奥迪轿车,盘山而行。山间树木郁郁葱葱,小溪清澈见底。农田上面的牛一边悠游自在嚼着草,一边不紧不慢地用尾巴赶走苍蝇。半山腰上开着拖拉机的农夫,哼唱着民谣。我把随身携带的电台司令1的 CD 光盘塞进卡槽,调高音量,把手肘架在车门上,呼吸着乡间那富含氧离子、混杂着青草芳香和淡淡的牛粪味道的空气。夜幕降临,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山顶视野十分辽阔,低头可见山脚的万家灯火,抬头可见夜空的璀璨繁星。”

“有两只纯种德国牧羊犬在山庄入口守着,它们对着车头大灯在狂吠不止。有对夫妇出来数落那两条大狗——他们是父亲雇佣的管家,平日由他们来打理度假屋。那对夫妇带领我们进入一座爬满藤蔓植物的木屋。屋内有厨房和饭厅,厨房保留着九零年代初期农村厨房的样式,灶台上面放着大口径的手工锻制的铸铁锅,下面堆放着从林间砍伐而来的木柴,灶台配备有古老的鼓风装置。”

“管家们把农家菜做得十分鲜美:阳澄湖大闸蟹齐齐整整地摆放在精美的盘子上,蟹壳被打开,可以看见金灿灿的蟹黄;泥焗鸡在土制的窑洞里面焗着,拿出来的时候,外面的纸都烧成灰了,打开锡箔纸后,可见汁水外流的鸡;桌子中央有一口锅,汤底是乌鸡和枸杞熬制的,用来涮各个地方搜集而来的菇:草菇、花菇、猴头菇、松茸、羊肚菌、松露,还有我记不住名字的。那对夫妇对它们的产地及食疗功效了如指掌,我们一边吃,他们在一旁介绍。菇被切成了薄片,吸收了滋阴养颜的汤汁之后,吃起来十分鲜美,简直可以媲美从日本驻地市场空运过来的三文鱼刺身,香气在唇齿间荡漾。”

“桌子上放着珠江啤酒和贵州茅台,父亲破例允许我喝啤酒,说让我提前锻炼一下社会技能。用餐十分愉快,父亲喝了许多白酒,用他的话来讲就是,‘喝好了’。父亲醉醺醺地拍着我的肩膀说,‘麦田,好样的!’,便醉倒了。大家合力把父亲抬回卧室,他在床上睡得酣畅淋漓。”

“母亲带我参观避暑山庄。该山庄里面由一栋平层别墅、一个独立的小木屋、农舍、前院和果园组成。别墅内部的走廊上挂着许多颇为专业的风景照片,是父亲的好友们拍摄并且裱好送过来的。独立的小木屋的纱窗透露出橘红色的灯光,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德彪西的《月光》2,木屋内部弥漫着一股草本香气,烧的是从日本进口的熏香,其容器简约、线条优美、颜色有些许禁欲的意味。展示柜里面陈列着俄罗斯套娃、清朝民窑挖掘出来的瓷器、非洲土著部落酋长的厚唇雕像、北美原住民部落的图腾等玩意。壁炉里面噼里啪啦地烧着木头,墙壁上挂着一个鹿头,不晓得是假的还是标本。客厅中央放置着一张梨花木桌子,上面放着一盘国际象棋。”

“我们在避暑山庄里面待了一个礼拜,白天父亲带我去砍柴伐木,去溪边垂钓,在乡间小道里面散步,晚上我则跟母亲学习国际象棋,让她教我欣赏古典音乐,我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那时候,我天真的以为,人生会这么一帆风顺地走下去。直到有一天,母亲被诊断出脑纤维癌。”

“母亲被送去做了一次手术,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从前漂亮的妈妈了。她的头发被剃光,头盖骨留下了一道很长的伤疤。她的左脸肌肉几乎瘫痪,据说是做手术的时候,右边的神经被弄坏了。母亲笑不起来,她左边的嘴巴张不开,经常不自主地流口水,脖子上总是围着一条毛巾,时不时用来擦拭嘴角的唾液。她坐在轮椅上,脾气变得暴躁,把家里面的碗碟都砸得破碎。后来母亲被送去了避暑山庄里面疗养,换了个环境之后,她的心情变好了,积极地遵循医嘱做复健,后来渐渐能够扶着墙壁走路。但后来,父亲出轨了,这彻底击垮了我母亲最后的心理防线,四年前的一个夜晚,她在度假屋里面自杀了。”

“等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尸体已经被运走了,只看到墙上的弹痕和母亲的遗书,里面只有海明威的名言: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3。再次见到母亲的时候,她已经在骨灰盒里面了。后来,我从法医的报告里面得知,她从黑市里面弄来了一只民间仿制的 64 式手枪,先往太阳穴崩了一枪,弄得双目失明,但是子弹偏偏没有伤及大脑的要害。而后,她忍受着被灼伤的巨大痛苦,在黑暗中吞枪自杀。劣质的子弹并未能够击穿颅骨,又反弹了回去。整个自杀的过程十分漫长,惨不忍睹。”

麦田说到这里的时候,如鲠在喉。

“在那以后,我从骨子里面憎恨我的父亲,便想方设法折磨他。我去狐狸精家门口撒尿,泼她冷水,扇她耳光;我总在学校里面制造麻烦,迫使父亲在校长面前为我卑微地求情;我总是有意无意地炫富,招引仇恨,好让别人检举父亲贿赂。当我得知父亲入狱的时候,我觉得他罪有应得,是社会的正义力量替母亲惩罚了他!”

此时,麦田瞳孔扩大,脖子的血脉喷张。他握紧双拳,仿佛一只愤怒的公牛。‘

“但是今天,看到同学们的父母都来参加毕业典礼,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孤独。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复仇计划已经完成,没有了对手,自己也就失去了活着的动力了吧。结束生命的念头,像潮水一般,时不时涌上来,退去,又涌上来,又退去。”

“我在想,吃安眠药吧,要是未遂,被拉去医院洗胃,肯定难受死;跳楼吧,要是死不了,摔得高位瘫痪可怎么办。后来我想通了,我要去美国,考个枪牌,买上一支品质优良的双管猎枪,在公寓里面一口气读完《老人与海》,然后像海明威一样,把自己的脑袋轰掉,只剩下下巴。虽然这样会毁了我这张俊俏的脸庞,但是痛快。而且这样我就能够用和母亲同样的方式去告别这个丑陋的世界,在天国与她重逢。”

说完,麦田脸上浮出一种异样的安详,仿佛一只被驯化的绵羊一般。有那么一刹那,我感觉他灵魂出窍。

我明白,麦田所经历的事情已经超越了我当前所能够认知的痛苦的范围,自己所能够想到的安慰的言辞,都是苍白无力的,“泛泛而谈生命的意义”,麦田准会这么评价。

但我还是激动地抓住他的肩膀说:“活下去!”

“即便被打败,也不要被毁灭。哪怕像是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哪怕是苟延残存地活着。总有一天,你会重新找到生命的意义,然后站起来的!所以,一定要活下去!”

麦田看着我,有好几秒接不上话。

他最后苦笑道:“泛泛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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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Radio Head,英国摇滚乐队 ↩︎

  2. Clair de lune ↩︎

  3. 《老人与海》的名言: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