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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旧记得和麦田初次见面的场景。

那年我 15 岁，第一次离开家乡阳江，去外地求学。刚到省实的宿舍，便听见便携式蓝牙音箱在播放拉赫玛尼诺夫¹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浴室里面有人高声哼唱最为脍炙人口的一段行板。

睡在我下铺的那位兄弟，他的墙上清一色贴着穆罕默德·阿里²的海报。能看得出来，海报都是精心挑选的。我仿佛置身于一个摄影沙龙里面，欣赏每一张作品的构图和意象。

“最喜欢哪一张？”

只见一个男子从浴室走出来，半裸着上身，裹着一条浴巾。他的肌肉线条优美，胸毛异常的茂密，鼻梁骄傲地挺拔着，头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此时古典音乐结束，毫无预兆地响起了铁娘子乐队³的《骑兵》⁴，那激进的、金属感十足的 Riff，还有那经典的马蹄节奏型鼓点，给了我十分大的冲击力。

“每一张都匠心独裁，但非得要选，我更喜欢这一张。”

我指向其中一张海报，阿里的右手停着一只蝴蝶、左手停着一只蜜蜂。

“蝶舞蜂叮⁵，讲的是阿里同时拥有轻量级选手的灵活脚法，以及重量级选手的拳头，”麦田说，“不赖嘛，但我个人更喜欢这一幕：索尼·利斯顿⁶被击倒，躺在擂台上，阿里像是一头猛兽一样对着他怒吼。”

“1965 年，缅因州，刘易斯顿市，阿里对阵利斯顿的第二场比赛。阿里在第一回合就直接把对手 K.O.⁷，据说当时阿里站在利斯顿旁边，吼道：起来继续打啊，窝囊废⁸。”

“但当时利斯顿是随着‘幻影拳⁹’倒下的，而且裁判的判断比较草率，因此有人怀疑他们打假拳。”

“也有可能是因为阿里出拳太快，当时的录像机无法捕捉全过程。”

“无论如何，这场比赛象征着新老拳王的交替，象征着阿里时代的到来。”

“无可否认，阿里是最伟大的。”

“同意，”男子接着问，“你最喜欢他的哪句名言？”

“Don’t count the days, make the days count.¹⁰”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其长度，而在于其深度，”男子说，“我呢，更喜欢他在一段采访里面的回答。主持人问阿里，你平日训练的核心是什么？是跑步吗？还是拳击？阿里一脸认真地回答道：‘是躲开夜店、派对和女人’。”

我俩默契地大笑起来。

“青木，阳江人。”我友好地伸出手。

“麦田，佛山人。”俊俏的小伙子很结实地握着我的手。

“为什么叫麦田？”

“因为我母亲喜欢《麦田里的守望者》这本书。在她看来，这个世界充满了险恶和伪善，很多刚正不阿、年轻有为的孩子最后都为权力和金钱出卖了自己纯洁的灵魂，就如坠入了悬崖旁边无尽的深渊一样，因此我母亲希望我能够站在悬崖边，提醒身边纯真的孩子，要保持初心，不要被伪善所污染。”

不得不说，从一开始，我就打心底喜欢和这个小伙子做朋友。他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总是能够让我消除对未来的担忧和顾虑；他喜欢阅读哲学作品，总是能够让我更深刻地理解这个世界。但在老师们的眼中，麦田是个叛逆的学生。班主任总是告诫我，作为一名优秀的学生，我应该远离这种不折不扣的麻烦制造者。

我还记得，在一次在英文课堂上，麦田十分活跃地举手问问题，眼中散发出求知欲。当老师让他问问题的时候，他就一脸纯真地问 bra 这个单词该如何翻译，思想保守的女老师说，那是一种“女性衣物”。听完，麦田故意把电子辞典的音量调到最大，“乳罩”这个翻译在教室里面回荡，惹得全班大笑，搞到老师的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一样。

还有一回，在语文课上，老师在讲解一篇高分作文，说里面的句子如何优美。麦田嘟嘟囔囔道：“能不能好好说人话”。麦田的音量不高不低，看似自言自语，实际上是为了引战。语文老师听后不悦，要麦田对此作出解释。麦田便毫不客气地评论道：“首先，文章泛泛而谈生命的意义，肤浅；其次，作者为了炫耀肚子里面那么丁点的笔墨，生硬地引经据典，隔¹¹！”。老师一下子哑口无言。

每到周末的晚上，我们的宿舍总是会有些“问题少年”来拜访：因为染头而被训导主任批评的、因为把校裤腿剪掉半截而被班主任勒令重新购买校服的、因为常年在宿舍阳台偷偷吸烟而满口黄牙的，反正都是些青春期无处发泄的孩子们。宿舍里面大声播放着重金属音乐，尤其是黑色安息日¹²、铁娘子和金属制品¹³的专辑。麦田时不时从家里面偷来一些廉价的洋酒，“偷太昂贵的酒，会被老爹发现的”，当被问及为什么总是给大伙们喝一些便宜货的时候，麦田总是这样解释。大家传递着酒瓶子喝伏特加或者是威士忌，醉醺醺地模仿物理老师那不标准的普通话，幻想着和体态丰腴的生物老师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喝完后往宿舍后面那片杂草丛生的土地投掷空酒瓶。

有的同学受不了那些狂躁的鼓点、往死里嘶吼的嗓音和麦田等人那腐朽的生活作风，便向宿管或者是老师投诉。麦田因此也受到一些处罚：绕操场跑二十圈、写三千字的自我检讨、在周会上读检讨书，等等。最严重的一次，是要把男生宿舍楼的地板都拖一遍，把麦田累个半死。麦田似乎对学校的处分无所畏惧，甚至还渴望着被勒令退学，但是直到高中毕业，他都未能“如愿以偿”。

有传言说，麦田的父亲是广东省某个市的市长。高考前几个月，他父亲锒铛入狱的消息出现在广东省各报纸的首页，但此事似乎对麦田没有丝毫影响，他照样心无旁骛地准备 SAT¹⁴ 考试。炎热的夏季，冰冷的空调教室里面，他坐在最后一排，套着省实的棉袄校服。他总是把帽檐压得很低，阴影吞噬了他的表情，只能够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背诵单词的唇语。

我们的宿舍变得门可罗雀，或许是因为麦田的确变得收敛了一些，又或许麦田再也没有播放着象征着叛逆的重金属音乐，又或许那些“问题少年”也得专心准备高考。我一度想要对麦田说一些安慰的话，但是想到这些空洞的话没有任何意义，况且每个人都有不愿意提及的往事，想着想着，我总是举言又止。

就这么一眨眼，高考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