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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疲劳，我很快就在飞机上睡着。期间醒来上了一趟厕所，吃了一次正餐，之后又睡着了，断断续续做了些梦。 彻底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调整好姿态，准备降落了。 从波音 777 的舷窗望出去，可以看到巨大的肯尼迪国际机场，以及纽约市的钢筋水泥丛林。

饥肠辘辘的我，在机场的 Subway 买了一份三明治。当时我囊中羞涩，在日记本上记录了在美国本土的第一笔“巨额交易”。我写道：

食物：10 美元

明细：
可乐：3 美元
费城牛肉芝士三明治¹：7 美元

具体原因我如今已经记不清楚了，或许是当时我刚好错过了从纽约去费城的灰狗²班车，又或许是有种错误的想法，觉得美国的列车跟亚洲国家的地铁一样便捷舒适。反正我是仔细地查阅了列车的时刻表，然后推着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登机箱，前往费城。其路线复杂得出奇：

（起点）牙买加车站³
（转乘）宾夕法尼亚车站⁴
（转乘）特伦敦车站⁵
（终点）三十街火车站⁶

由于扛不住时差，我在火车上打盹起来。迷糊中听到了 Muse 乐队的"United States of Eurasia⁷"，这支摇滚乐的末尾，有一段肖邦的夜曲，降 E 大调，乃当年广东省高考英语听力试音的曲子。梦中，我回到了高中毕业典礼当天。

我站在阳台，看着男生宿舍背后那片杂草丛生的大地，看着坑口地铁站⁸进进出出的列车，看着晾衣绳上随着热浪摆动的白色衬衫和墨绿色校裤，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涌上心头。

楼下的宿舍管理员在用口风琴演奏李叔同的《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馀欢，今宵别梦寒

曲罢，我意犹未尽地从宿舍出来。

宿舍走廊上堆放着很多被遗弃的文字：教科书、高考模拟卷、潦草的课堂笔记、心碎的表白信，以及那笔墨淡去的豪言壮语。宿舍门前的告示板上，还贴着“星级宿舍”的照片，照片里面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地面，被折叠得像豆腐方块一样的被子，还有高中生那种散发着强烈的荷尔蒙味道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微笑。告示板最上面的一栏，是宿管们手写的“高考加油”的字样。我走走停停，用照相机记录着这个蝉鸣的夏季那最后的喧嚣。

广播开始播放《运动员进行曲》，并且宣布毕业典礼即将开始。我于是沿着宿舍的长廊一路小跑到体育馆。

体育馆位于省实⁹的“中轴线”上，砖红色的外墙，孔雀绿色的玻璃。六根大柱子对称地分布在入口的两侧，支撑起体育馆的曲面顶部，仿佛皇帝的冠冕一样。体育馆容纳一个年级的学生、家长和教职员工卓卓有余。其看台可以活动，平日处于收缩的状态，体育馆变成一个室内羽毛球馆；有文艺汇演、合唱比赛等文娱活动的时候，看台则延伸出去，变成观众席位。

舞台顶部挂着高三年级所有班级的班旗，它们雄赳赳气昂昂地飘扬着。会场里面，男生们穿着笔挺的西装，女生们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的裙子，有人在认真聆听讲话，有人在窃窃私语。校长戴着一顶看起来十分滑稽的红色帽子，用带有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发表毕业演讲。我依稀记得，入学的时候，校长致辞用的是他的口头禅“省实省实，踏踏实实”；毕业的时候，校长则引用了体育馆外墙上的标语“今天你以省实为荣，明天省实以你为荣”。

散会后，手捧鲜花的、眼含泪水的、拍照留念的，反正是人山人海。

我跟大伙们合照完后，发现麦田早已不见踪影。

“在哪里？”

“操场。”

我看到短信后，便走上舞台。舞台背后有个房间，平时是用来存放运动器材的，上体育课的时候，我总是跟麦田合力抬一大框篮球和足球到田径场；我还记得高二合唱比赛的时候，我们在这里等待入场，领唱们还在练习《黄河大合唱》。这个房间旁边有扇小门，可以通往操场。

麦田从教室里面搬来了一张椅子，放到了空荡荡的操场中央，面对着球门，孤独地坐着。更准确来说，是瘫着。像是萨尔瓦多·达利¹⁰的《记忆的永恒》里面的柔软的怀表一样挂在椅子上。

他的背后，是操场的彩色看台。看台后面是一轮血色的落日，因为逆光，他的剪影显得尤为深刻。亨利·马蒂斯¹¹的《舞蹈》突然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仿佛有一群裸女围绕着他在跳舞，而他脸上仿佛露出了切·格瓦拉¹²被处刑后一般的笑容，似乎在嘲笑命运对他的眷顾与不公。

我于是“咔嚓”地拍下了这个至今为止都令我颇为满意的场景。

他站起来，向我招手。

我助跑，熟练地翻过田径场的栏杆。

“在倒腾相机？”

“可不。”

我给麦田看我的作品。

“这剪影的意境好，我觉得你得晒出来，在当代艺术博物馆里面展览。”

“别逗，”我说，“在干啥？”

“在椅子上阅读加缪的《西西弗神话》”。

麦田合上书本，问道：“一起走几圈？”

“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