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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后的第一年,家里面的债务尚未还清,工厂还有诸多事务需要打理,母亲却坚持要送我出国读研。
对此,债主们多次谴责、辱骂、恐吓,亲戚们极力反对,朋友们苦口婆心地劝阻,我个人也表示愿意留在家里面振兴工厂。但是这一切,都无法动摇母亲对于“圣贤书”的执念。
类似的事情也并非头一次发生。我上小学那会,父亲的生意刚刚起步,他向银行贷款陆1万元用来缓解资金周转压力。由于我学业懈怠,考不上市重点中学,父亲又向银行追加了贰万元贷款用作学校的“赞助费”,当时亲友们都认为这笔“投资”极其不明智。
虽说后来我的学业有所精进,考入了省重点高中,后来又读了一所不错的大学,但是大家都觉得这场读书的游戏可以结束了,毕竟我们的家庭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
或许所有人都低估了母亲的“执2”,她宁可透支自己的体能和精力,也不愿意让我放弃出国的机会。
八月中旬,她执意要送我去香港。
那些年,阳江市还没有开通高铁。我们要乘坐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广东省客运站,然后换乘地铁二号线到广州南站,最后再乘坐轻轨电车前往香港。
从阳江到广州那三个小时的旅途十分煎熬。我是晕车体质,受不了长途巴士那劣质皮革的味道,还有那欲盖弥彰的廉价香水味。由于耳机的隔音效果太差,我也无法安静地欣赏音乐。因此,我大部分时间只能够闭目养神,自然是十分苦闷。
到达广州后,我们得从省客运站走到地铁站。虽说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但是拖着那么长的行李箱,也不好走。广州潮湿炎热的夏季,把人行隧道变成了一个狭长的蒸笼,发酵着行人吐的痰、流浪汉的汗臭味、和滞留旅客泡方便面的辛辣味。隧道两旁的巨型电扇,像是特种部队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一脚踹开你的呼吸道,把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通通轰炸到你的肺里面一般。
路过某个商铺的时候,母亲物色上了一个“高级”行李箱。她说我的一个行李箱的万向轮已经不好使了,想给我换个新的。厂家大概是对高级行李箱有什么误会,商标盗用了英国皇室的徽章,牌子的名字却是英文的“比弗利山庄3”,这两种元素的所属地甚至都不在一个洲上,真是可笑至极。过分的是,这个行李箱的价格并不便宜。我再三劝阻母亲不要被骗,而且再三“嘲笑”她的品味,但还是拗不过她的一份心意。
结账后,我们狼狈地在地面上,把旧箱子里面的被褥、衣服,甚至还有母亲悄悄塞进去的煲汤的药材都挪到新的箱子里面。我告诉母亲,药材极有可能会被美国海关扣留,并且“教育”她不能如此迂腐,要相信西医,最后要求她把药材带回家。母亲却执意要我把药材带去美国,补补身子。
“美国哪里能够买到这么好的药材。”她说。
地铁站来来往往的行人时不时看着狼狈不堪的母子俩。我看时间不早,确定拗不过母亲,便不情愿地把药材放回行李箱里面。
到达香港,已经是下午六点了。母亲陪我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便要赶回广州了。
我和母亲在车站告别,我再三叮嘱她不要过度的悲伤和劳累,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她眼睛红红的,塞给我一封家书,让我到了大洋的彼岸照顾好自己,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想到母亲还要舟车劳顿回家乡,我一阵心酸,后悔自己为什么总是喜欢耍小聪明,和母亲吵架。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我潸然泪下。
傍晚,我在一家酒店与两位网友碰面,他们都是哥伦比亚大学4的新生。我们合订了一个标间,因为里面只有一张大床,我们只好把行李箱都垒在床边,用来垫脚。三个男人横着睡在床上,凑合着盹了一个晚上。
次日凌晨,我们很早就赶去了香港国际机场。
当庞大的机体把我从地面抽离的时候,我默默地和这片生我育我了二十二年的土地作了告别,地心引力像是抽蚕丝一样把我的泪珠一串一串地抽离出来。
我不禁想起了孟郊的《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
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
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
报得三春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