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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分数公布前的夜晚,我毫无睡意。 我倚靠在欧式小阳台的栏杆上,漫无目的地看着远方。
居民楼墙上外挂的空调还在努力运作着,生产出让北极熊绝望的热浪。一座民宅的屋顶,有位女子穿着吊带衫,吸着细长的烟。她听到楼下出租车的声音,赶紧把烟掐灭,“咚咚咚”地跑到楼下,把醉醺醺的丈夫从车里面抬出来。工地旁边停着大卡车,脚手架像爬山虎一样依附在建筑的外墙。工地用铁丝网拦着,工人下班后,附近的小孩子会从围栏的缝隙钻进去玩沙子。透过工地建筑间的缝隙,可以看见一小段公路,孤独的街灯,和偶尔飞驰而过的飙车党。
广东省高考分数公开的早上,一整夜没睡好的我有些许暴躁。 整个上午,查询分数的电话都是处于忙音的状态,直到午间,我才拨通了电话,等待音乐是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
我按照语音提示,输入准考证号,确认考生信息后,聚精会神地写下各个科目的成绩。我没有把分数告诉任何人,表面看起来心平气和地吃了个午餐。饭后,我又守候在电话旁,耐心地等待第二次查询——我这个人的疑心很重,需要反复确认同一件事情。漫长的等待过后,我再次接通电话,在确认了自己的高考成绩后,我躺到床上,闭上双眼,开始消化目前所掌握的信息。
“语文成绩出乎意料的好,数学差三分满分,物理却不及预期。此消彼长,总分和最后几次模考的结果相差无几。接下来,我需要获取其他同学的分数来校准我的表现。”
我先是给玫瑰打电话,她并没有接。尝试几次后,我放弃了。我给她发了我的成绩单,让她看到后联系我。
我给麦田打电话,他说他压根儿忘记了高考查分这回事。
“我要去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读书了。”
“那你还花那么多力气准备高考?”
“我说青木,那可是宝贵的人生经历哦,就像是我们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一起浴血奋斗过,这种情谊能够持续一辈子。至于结果,它固然重要,但我更在乎过程本身。”
无效数据点,我把麦田从名单上划掉。
“梅西”的高考成绩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他准备报考中山大学的文学系。
“文学系?”我十分惊讶。
“哈哈,你跟大部分人的反应一样。”
“感觉跟你好动的性格很不搭,怎么就想到去读文学系呢?”
“暑假悠长,我尝试着去阅读一些严格意义上的文学作品。我不是阿根廷的球迷嘛,于是决定拜读一下博尔赫斯1的作品。我一下子就被南美文学的风格吸引住了,一口气读完了他所有著名的短篇小说和随笔。其实吧,文学和运动并不矛盾,我可以成为一个运动员传记作家,写出像《拳王阿里》和《弗格森传》那样的畅销书。也许有一天,我还能够为梅西立传呢。”
“兴趣和职业可是两回事哦,从事文学方面的工作也许会很枯燥。”
“也许是吧,但不去尝试一下,怎么会知道结果呢。人生宁可后悔,也不能留遗憾。”
我仿佛能够透过电话看到“梅西”坚定的目光。
我给“朗道”打了个电话。他的总分很高,加上物理竞赛的 20 分加分,和清华自主招生考试的 20 分加分,能够选择清华的任何一个专业。即便是去北大,他也能够选择绝大部分热门专业。
“第一志愿?那当然是清华基科2。”
“不考虑一下经济管理或者计算机科学专业?”
“不了,我的目标一直都是要成为一名‘三流’的物理学家。我都计划好了,在清华学习基础数学和物理,去早稻田大学当一年交换生,然后申请斯坦福的物理学博士。毕业后回清华申请一份教职,师夷长技以制夷。”
我记下“朗道”的分数,暗暗佩服他的理想和实力。
直到下午五点,玫瑰才给我回电话,我能听得出她曾经哭过。
“你考得怎么样?”我小心翼翼地问。
“并不理想。”
“理科成绩拖后腿了?”
“嗯……数学和物理各有一道大题没想出来,之前一直欺骗自己,也许情况没有想象中糟糕,今天才知道分数多么惨不忍睹。”
我仿佛看到玫瑰的泪珠在眼眶里面打转。
“那你想好第一志愿了吗……”
沉默良久,我问了这个沉重却又无法避免的话题。
“还在跟父母商量。你呢?”
“我这个分数吧,运气好的话,能够进清华,但肯定得服从调剂;运气差的话,就要扣 20 分了3,那估计连中大都进不了。稳妥一点,报上海交大吧,还能够选个好专业。”
“我也猜到了,”玫瑰犹豫了几秒,“我的第一志愿应该是中大,你能跟我留在广州吗?”
“我已经在广州待腻了,想换个城市生活。听说上海很美,外滩、陆家嘴什么的,想去看看。你要么考虑一下上海其他院校?财经或是教育类的,你的分数也有不错的选择。”
“也不是没想过,但若不是清北复交,父母还是希望我留在身边。我说青木,你能够为我留在广州吗?以你的分数,还能够获得一笔不错的奖学金呢。”
“改变人生的机会很少的:投胎、教育、事业和婚姻。我不像你,含着金汤匙出生,因此我必须把握教育这个机会,你懂吗?在交大,我或许能够遇到未来的合伙人或者天使投资人。虽然大学不能够决定人的命运,但我必须选择局部最优解!”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有点重了。那是因为想到自己考不进清华北大,再加上昨晚彻夜失眠,我逐渐失去控制情绪的能力。
玫瑰沉默。
“我说玫瑰,你就这么听你父母的话?”
“他们说得有道理。”
“有道理,有道理,你就不能有主见一些吗?”
“欸?”
我已经失去了耐心,脾气像是一匹疯马在试图挣脱枷锁。
“我说玫瑰,你不能一味地接受父母的安排。难道他们给你包办婚姻,你也同意吗?”
“你都在胡说些什么呢?!”
印象中,玫瑰很少去反驳别人,想必那天她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但我不仅没有去安慰她,反而跟她争论了起来。
“我说的是学长,在普林斯顿读书的那位。我都知道呢,玫瑰,你们两家人频繁来往,婚事都已经内定了!”
“我们只是朋友关系,而且着跟高考填志愿有什么关系呢?!”
“这本质是一回事——就是你没有主见!如果你父母让你跟学长结婚,你同样会说,他们讲得有道理。”
“婚姻是终身大事,我当然会选择我喜欢的人。”
“那是谁?”
“是你啊!我不是在海边吻过你了吗?”
“拜托,都什么年代了!那能够代表什么?别人不还让我们同房吗?你为何拒绝呢?那是间双人房,怕我吃了你不成?况且谁知道你跟学长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呢,你经常去美国旅游吧,该不会以省钱为借口住在他家吧?我听说女生性欲很强哦,你该不会张开你的双腿,娇气喘喘地喊着:‘哥哥,哥哥,插我的蜜穴,快一点,再快一点,人家快要高潮了’吧?!”
起初玫瑰在电话那头啜泣,接着伤心地大哭了起来,后来实在听不下去了,把电话给挂了。
直到“哔”的一声响起来,我这头脱缰的疯马才像是被注射了镇静剂一样,慢慢冷静下来。
我都做了什么蠢事?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要给对方幸福,如今却用恶毒的言辞伤害对方!
接下来的几天,我疯狂地给玫瑰打电话,还有发短信道歉,但一切都无补于事。
跟交大录取通知书同一天寄来的,是玫瑰给我写的一封告别信。
她把那条项链还给了我,信中写道:
青木,
上次通话过后,我委屈地哭了很久、很久。
我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你怎么可以用那么下流的句子来形容我?莫非精虫上脑的男生都是同一副德行,急不可耐地骗女生上床,用“全垒打”作为胜利的标志,向全世界炫耀?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面两天,后来才想明白,原来我们根本不合适——尽管你在人生规划方面像个大男人一样成熟,在情感方面却是像个小男孩一样无理取闹。
想通了这点之后,我才能够静下心,给你写这封信。
感情啊,它不只是牵手、拥抱、接吻和性爱。肉体会衰老、死去、腐烂和消失,唯有爱意,才能够至死不渝。
我整天缠着你问你物理题,跟你一起在百草园散步,在教室一起看周末档电影,在冬日的早晨跟你一起在教室门口的长廊晨读。校运会,你脚崴伤了,我怕你孤独,一直陪在你身边;中秋节,我因为竞赛失败而失落,我努力逗你开心;我们一起在海边等日出,接吻。所有的这些爱意,在你看来,都不如一场性爱?
为了你,选择自己并不擅长的物理,我不后悔,毕竟这换来了我们朝夕相处的时光。你想去上海念书的心情,我也能够理解,毕竟那关乎你的前途。伤害我的,是你那侮辱性极大的言辞,是对我的不信任,是对我付出的无视。
我曾经想要我的一切都奉献给你,我的灵魂、我的肉体。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惦记着你,都会怀着少女情怀给你挑选最特别的明信片,都会绞尽脑汁地写最含蓄却最为思念的句子。
到头来,我才发现自己看错人了。
请你把我所有的书信和明信片都烧了吧,连同这一封。就当我们都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了,泪干了,我们各自前行。
后会无期。
——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