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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混竞赛圈子的时候，自己总是幻想着能够站在国际竞赛的舞台上为国争光。 慢慢地，我才意识到这座高峰有多难攀爬。 想要参加国际竞赛，得先是中国队的一员，而中国队的选手都是从冬令营里面选拔出来的。 想要进入冬令营，那必须得先是省队的一员，这就意味着，决赛的成绩需要在全省排名前六。
在明白了打怪升级的规则之后，我先把自己的目标锁定在“省一”——只要能够获得省一等奖， 我就能够获得 20 分的高考加分，这就相当于半只脚进入清华北大了。
为了实现“省一”这个初步目标，我参加所有与物理竞赛相关的活动：去深圳中学参加青一平的培训、 去杭州参加舒幼生举办的竞赛集训、去香港参加泛珠三角物理竞赛等等。 起初，省实的竞赛大军有几十人，慢慢地变成了十几人，最后只剩下了五个人。 大家都回归现实，专注高考。 这让我想起了俄法战争，拿破仑远征莫斯科，最后败给了西伯利亚的寒冬， 当他们撤回到华沙的时候，原本 60 万大军只剩下可怜的 6 万人不到。
高三的时候，我总是找班主任给我开特批，允许我跳过各种模拟考试和离开学校去参加集训。 班主任跟我谈过几次话，她并没有直说，但意思是我可能不太适合搞竞赛，应该以高考为重。
如今看来，旁观者清。 当我还在学习微积分的时候，别人早就能够使用梯度和散度算符接麦克斯韦方程组了； 当我还在理解经典力学的时候，别人已经能够深入浅出地解释狭义和广义相对论了； 当我还在囫囵吞枣地背诵例题的时候，别人早就能够深刻地理解题目并且给出答案了。
但我就是一个充满浪漫主义精神的人，我无法接受自己是一部戏剧里面的跑龙套角色。 与此同时，我会为了自己的梦想付出一切努力。这就是悲剧的起源——但凡自己是主角，或者甘愿接受自己的平庸，都不会感受到痛苦。
很快，现实给我浇了一盆冷水，我只是在复赛获得了省三等奖的成绩，甚至连参加决赛的资格都没有。 我愤怒地摔烂了“天道酬勤”的座右铭，整天宅在寝室里面，闷闷不乐。
我觉得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走在校道上整个人都不自然，仿佛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说：“瞧，那个没头脑的热血青年，是个战斗力只有‘省三’的渣渣。”
中秋节那一周，离复赛公布结果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我依旧无法释怀。 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面，没有参加园游会。
“出来陪我逛一下，好吗？”
玫瑰发来短信。
我站在宿舍的阳台，看着广州地铁一号线发呆，地铁靠近站台，地铁又向远方驶去。 我啃掉最后一口苹果，用力地把果核朝省实后面那片枯黄的草原扔出去。 那苹果核仿佛在努力地追寻自己的梦想，但最后还是坠落在了那片茫茫的大地上。
“女生宿舍楼下等你哦，不见不散。”
玫瑰又传来了一条短信。
我看着玉盘一样的满月，想着好久没有跟玫瑰说过话了，便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整理好着装，给衣服上喷了一点古龙水。
在女生宿舍的门口，我和玫瑰碰面了。
“可爱吗？”
玫瑰指着头上那对发光的猫耳朵问我。
“嗯……”
“我刚跟闺蜜逛了一下园游会，在里面买的。”
“噢……”
“我顺便给你买了一只圆珠笔，你要试一下吗？按这里。”
我一按下去，便被电得全身发麻，我痛得喊了一声。 玫瑰在一旁哈哈大笑。
“竟然搞恶作剧！”
我轻轻地拍了拍玫瑰的头，与其说是拍，更不如说是轻抚。
她整理了一下猫耳朵，然后拉着我的手说：“别为竞赛的事情难过了嘛，走，去操场散散步。”
那时候园游会已经结束，还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操场上整理横幅和收拾桌子。 远方的看台上，我仿佛能够看到传说中的训导主任，他躲在黑暗的角落里面，耐心地抽着烟，烟头明灭可先，他在耐心地等候着落网的情侣。
玫瑰走在我的前面，她的猫耳朵还在闪闪发光。
“可爱吗？”
玫瑰回头问我一句。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可爱，可爱极了！”
我有点敷衍地说。
“你看，今晚月亮那么圆，那么大！我快要挡不住月光的诱惑，要化身妖娆的猫女郎了！喵！”
玫瑰把两个小拳头放在脸颊旁边，向我撒娇。
我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我的心已经被玫瑰融化了，心脏仿佛被小猫咪柔软的肉掌安抚过一样。
安静地走了一小段路之后，我问玫瑰：“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重要和最特别的存在，是什么吗？”
“是什么？生命？爱情？自由？”
“是光。”
“光？”
“嗯。光的重要性，人类很早就明白了，光的能量温暖着大地，植物靠光合作用吸收二氧化碳和释放氧气。 是光，让地球能够孕育生命。但回顾历史长河，人类是在最近几十年才明白，光同时也是最特别的存在。”
“最特别的存在？”
“嗯。我们先谈谈经典力学。我们知道，运动是绝对的、静止是相对的。 在惯性参考系里面，我们可以线性叠加速度，比如说有一辆列车向右匀速运动，其速度为 v1，车厢内的乘客水平向右扔出一个球，相对于车厢的速度为 v2，那么在相对地面静止的观测者看来，球的速度是 v1+v2。”
“不难理解。”
“好，我们接着谈谈电磁学。伟大的麦克斯韦实现了电磁学领域的大一统，他总结并提出了麦克斯韦方程组。第一条方程本质是高斯定律，描述了任意封闭曲面的电通量，与所包含的电荷数目的关系；第二条方程本质是高斯磁定律，它表明任意封闭曲面所包含的磁通量为零；第三条方程本质是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描述了变化的磁场会产生电动势的现象；第四条方程，是麦克斯韦所修正的安培环路定律，其修正项表明，变化的电场能够产生磁场。”
玫瑰已经听得有点懵。
“如果把第三、第四方程结合在一起，就能够解释电磁场在真空中传播的机制了：变化的电场产生磁场，而变化的磁场又产生电场。 这样一对相互激发的电磁场，就可以不依靠任何介质传播。 麦克斯韦根据方程组计算出来电磁波在真空中的传播速度，而这个速度，正好是光速，因此麦克斯韦寓言，光就是一种电磁波。”
“超纲了呢！”玫瑰说道。
“到了十九世纪末，麦克斯韦的经典电磁学理论被大量实验所验证。与此同时，物理学家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惯性参考系中，光的速度只与真空介电常数 ε0和真空磁导率 μ0有关，与参考系的速度无关。这意味着，假设有一辆匀速运动的列车，其速度为 v，朝列车前进的水平方向发射一速光，光的相对速度为 c，但在相对地面静止的观测者看来，光的速度不再是 c+v，而依旧是 c，是不是很神奇？！”
“是的说。”
“这个时候，爱因斯坦横空出世，他说，这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光速不变。光是恒定的，而空间和时间都不是恒定的。当物体运动的时候，时间会变慢，空间会收缩！”
“等等，我已经完全听不懂了！”
我看玫瑰已经被我说的物理知识折磨得快要哭了。
“不要紧，你只需要记住，唯独光是最特别的存在，因为在所有惯性参照系里面，只有它的运动速度是恒定的。你懂吗？光这种东西，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它都不会改变，它是这个世界上最为重要，且最为特别的存在。记住了吗？”
“嗳喏，我大概懂了。但你为什么非得在这么美丽的夜晚，给我讲这些晦涩难懂的物理知识呢？”
“因为我想说的是……”
我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看月亮，深呼吸了三下。
“你是我世界里面的光。无论在何时，无论在何地，你都是最重要、最特别的存在。我对你的情感，也像光一样，恒定不变。”
此时，芳村小区的居民楼燃放起了烟火，色彩斑斓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
我看到玫瑰明亮的双眸，在激动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