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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又是一个平凡无奇的九月。

自从工作后，我都忘记度过多少个九月了。

九月来，九月去，我始终都没有弄明白活着的意义，还是在“吾将上下而求索”的状态中。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根本没有动力起床。

我还记得，刚来湾区那会，对身边的事物充满了新鲜感。

无论下哪家馆子，都觉得食物很美味。 无论谁买了新车，都会进去副驾坐坐。 我还记得我当时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来，给哥一个推背感”。 朋友们会欣然答应，然后在加州随处可见的大直道上，来一脚地板油。 有趣的是，我们买的车子都只是些便宜货，但就是觉得自己开了辆迈凯伦一样酷炫。

周末我会积极地参加湾区“三俗”活动：摘樱桃、爬山、滑雪。 我还记得大夏天的，我们爬那座光秃秃的 mission peak，感觉皮都晒掉了好几层。 即便如此，我还是爬得不亦乐乎。

后来啊，嘴刁了，吃什么都能挑出刺来。以前总是拿费城的食物跟湾区比，现在总是拿温哥华的食物跟湾区比； 车子变好了，再也没有了那种“给哥来一个推背感”的激情，开车的时候谨慎得要命，要是后面血气方刚的司机给我闪几下灯，我会慢吞吞地让开车道，然后看着后视镜说，“你行你上”； 每次朋友约出来玩，我都会觉得活动没有意思，总是找一些借口推辞。

工作也是如此。

我还记得拿到人生中第一份工作 offer 时候的喜悦，虽然那只是湾区里面的一家小公司。 我也记得拿到人生中第一份薪水时候的自豪，我请好朋友们去一家韩国烤肉店吃饭。 我更是记得第一次从老板口中听到“恭喜你升职啦”的时候的激动，毕竟自己的能力得到了认同。 只是随着资历的增加，后面升职的难度就越来越大。 写代码的能力，已经不能够把我带到下一个级别，如何带领团队、站好队伍、搞明白办公室政治，似乎更加重要。 在没有了短平快的升职激励后，我感觉自己失去了一份热情。

家里的状况慢慢好了起来。 弟弟从加拿大的名校毕业后，去了 Google 上班，变得经济独立。 母亲去上了老干大学，有自己的社交圈子。 她每天都练书法、写诗词、打太极，甚至还学习使用电脑和玩社交媒体。

“时间会治愈一切的。”父亲走之前是这么跟我说的。

可父亲的脸具体是什么样的呢？ 他那双温柔宽大的手又是什么样的触感呢？ 他说话时候的语气和音色又是怎么样的呢？ 所有这些具象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得模糊。 就像《挪威的森林》里面所描述的，渡边君想起直子的情景：

起初五秒即可想起，渐次变成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时间的的确确会治愈一切，但时间也叫人忘记一切。 时间不苛刻，但也不仁慈，它只是无差别地把过去的事情都抹掉而已。

我看了看手机日历，才意识到这是九月的最后一天。

我于是从床上起来，拿出绿日乐队的《American Idiot》这张专辑，把密纹唱片放到唱片机上，把音量调到最大。

该专辑在 2004 年发行，封面是一只手紧握着一颗正在滴血的心型手榴弹。 绿日乐队以朋克式的狂躁鼓点和怒吼，控诉 2003 年的伊拉克战争¹。 整张专辑的音乐无可挑剔，单曲之间主体连贯，没有长间隔，听起来如史诗般浑然一体。

我最为喜欢的一首单曲，毫无疑问就是《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 一部分人把这首歌解读为对 911 事件的纪念，因为该专辑在 9 月份录制完成，而该单曲是里面的第 11 首歌； 另一部分人把这首歌解读为对战争的控诉：MV 里面男主角参加了伊拉克战争，最后战死沙场，女主角十分难过。两大主流观点都和整张专辑的主题紧密结合。

但是比利·乔²却否认上面两种解读。 他对媒体说，这首歌是他为了纪念他已逝的父亲而作的。 十岁的时候，比利·乔的父亲因喉管癌去世，那件事情对他的打击巨大，他将自己锁在卧室里面哭了很久。

听这首歌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来 2001 年 9 月 11 号第二天的那个早晨，凤凰卫视中文台里面反复播报的画面：两架被劫持的客机沿着哈德逊河飞往纽约，撞向世贸大厦双子星塔，北塔和南塔冒出滚滚的黑色浓烟。在熊熊大火中燃烧数个小时之后，世贸大厦，在纽约市民的惊恐和哀嚎中轰然倒塌。

父亲快速地吃完了早餐，一边穿衬衣，一边盯着电视台。 他看了看手表，拍拍我的背说，“该上学去了”。 然后我的脑海一片漆黑，耳边响起爱华收音机所播放的大悲咒，眼前仿佛出现了葬礼上那稀里哗啦的大雨。 我的父亲，我心目中的塔，就这么轰然崩塌。

每每想到过去的事情，我就会头疼。

但我在想，我不应该忘记悲伤。 因为悲伤和幸福只是一体两面，如果没有经历过悲伤的事情，我就会想当然地认为，如今平平淡淡的生活是无聊的。 但只需稍微回头看看过去，我就会意识到现在的日子是多么的幸福。

于是，我从箱子里面翻出来手写到一半的稿子，想要完成这部作品。

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它《九月流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