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街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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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楼的旁边是国际学生服务中心,万国国旗在正门上方迎风飘扬。公寓的斜对面是 1886 年建造的铁门戏院1,这座古老的哥特式建筑的尖顶拱门看起来十分气派。步行一个街区,便能够到达宾大的健身中心。不得不说,公寓的位置很好,但说它是危楼一点都不夸张,因为该公寓在两年之后就被拆了。

公寓的电梯十分老旧,其铁闸门还是那种古老的菱形镂空的样式,运行速度极慢,里面散发出霉菌的味道。打开公寓的房门,直对着的是厨房,灶台和烤箱都是被淘汰掉的一代产品,看起来像是电蚊香一样的电烙铁上面凝固着烤焦的油脂。橱柜的漆已经剥落,像是白化病患者的皮肤一样,木柜门的表面还覆盖着顽固的粘稠的油污。厨房的窗户没有关紧,一些枯叶在窗台上堆积着,窗台的右上角挂着残破的蜘蛛网,枯叶的碎片零星地挂在蜘蛛网上,随风摆动。卧室的地毯脏乎乎的,浴缸表面沉积着灰黄色的污迹。暖气加热片表面的白色铁皮有些部位鼓了起来,有些部位被水蒸气直接撑破。

“你对自己可真是狠啊。”

“如此核心的地段,房租只要五百美元。”

“也是,”麦田说,“我在旁边的喜来登酒店订了个双人房,先去休息一下吧,你这舟车劳顿的。”

“好。”

我到酒店后,立马放下随身携带的物品,洗了个痛快澡。为了答谢麦田,我请他到酒店楼下的粤菜馆吃饭,我点了核桃虾、清蒸鲈鱼和炒时蔬。治好我的中国胃后,我回到房间倒头就睡。由于时差的原因,半夜我醒来了一次。我打开书桌前的台灯,记录了旅途的见闻,便又睡觉去了。

次日早上,我们在附近的 Wawa2 超市买了份汉堡包和咖啡,吃完就出发去宜家了。

离大学城最近的宜家是在特拉华河畔3,岸边停靠着巨大的货轮,甲板上垒着五颜六色的集装箱,斑驳的船体诉说着费城老工业基地昔日的辉煌。在宜家选好家具后,我们在餐厅点了一份瑞典丸子和炸鱼薯条。饭后,我们根据记录下来的货品位置,到仓库自取家具,然后开车回家。

下午,我和麦田分工合作,他帮忙组装家具,我负责打扫卫生。

他一边吹嘘着自己刚到美国那会,是如何熟练地使用工具帮助女同学组装家具,偶尔还能够和她们滚床单的风流往事,一边则骂自己是蠢货,怎么就没想到把那套电动工具带过来,如今只能够使用简陋的螺丝刀、靠蛮力拼装家具。

由于时差带来的困倦,加上这该死的肮脏的公寓,我可没有心情听他天花乱坠。

我把溶解油脂的化学药剂喷洒在厨房的灶台和地面上,然后跑去厕所,跪在马桶旁边用抹布和牙刷擦拭污迹,几分钟过后,我又回到厨房,用砂纸擦拭表面的油污,如此反复。

地毯是脏得一塌糊涂,甚至还有口香糖粘在上面,我对其作了初步的清洁之后,联系了住在 Sansom4 公寓的素未谋面的研究生同学,从那里借来了吸尘器。我劳累地拖着那沉重的玩意,步行到栗子街上的公寓,用它吸了好几桶灰尘、碎屑、头发和絮状物。

我把吸尘器还回去的时候,已经是落日时分,身上廉价 T 恤已经汗湿又风干了好几回。在研究生公寓的厕所洗脸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衣服上的汗渍,自我嘲笑道,“这汗渍看起来还挺有艺术感的”。

我回到公寓,看见麦田已经把家具拼装好,疲倦地躺在宜家的包装纸皮上。

我从冰箱里面拿出来两罐冰镇的札幌啤酒5,扔了一罐给他。大家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我曾经不止一次劝你,得买个 king size 的床,你非得坚持买个 twin size 的。你知道 king size 的床是给国王那样的男人睡的,而 twin size 的床最多只能够睡下两个婴儿吧。你睡这样的床,注定交不到女朋友。”

麦田嘲笑道。

“唉,king size 的床,其床垫和床架都比 twin size 的贵了一个数量级。我可没有那么多钱。”

“还有你这从国内带来的海报,偌大的一个爱因斯坦,盯着床。我怕是没有哪个女生愿意跟你睡了。‘这家伙该不会是在做爱的时候都要思考物理问题吧’,女生们准保这么想。”

这会,麦田是真的大笑了起来。

他这么一说,我倒是笑不出来了。

“嘿,不拿你开玩笑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这是送给你的搬家礼物。”

我小心翼翼地解开缎带,用瑞士军刀割开透明胶,打开礼物包装纸,发现里面是一只哈曼·卡顿6的水晶透明音箱,这玩意快顶上我一个月的房租了。

“这么昂贵的礼物,我不能收下。”

“别客气,你看你,不沾烟酒,不吸大麻,也没有性生活,再不好好听音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玩意放在我的公寓里面,就好像好几沓钞票放在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里面一样。要是警察破门而入,怀疑我偷了隔壁电子产品商铺的音箱,我可是无法反驳。”

“哈哈,就几百大洋的货色,我可没给你送几万的欧洲货。你就收下吧。”

“那太感激了!”

“不试一下?”

“好。”

于是我把音箱“供奉”在学习桌上,插上电源,连接手机的蓝牙。然后我俩把宜家的纸皮挪到一块,两人靠在墙壁上。

“哪一首歌?”

“这还用问?”

我思考了一下,打开手机的音乐播放器,“是它,准没错。”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当然是蔡琴的那首《被遗忘的时光》。

“高音甜,中音准,低音劲。”我说。

“一句讲嗮,通透。7”麦田回应道。

八月末的费城,在一间没有空调的老旧公寓里,油头垢面的麦田和我,还来不及换那“富有艺术感”的汗渍的衣服,坐在宜家家居包装箱的纸皮上,身旁是散落一地的塑料膜和螺丝刀,我们一边喝着札幌啤酒,一边默默地欣赏着蔡琴天籁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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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Iron Gate Theater ↩︎

  2. 美国东海岸连锁便利店 ↩︎

  3. Delaware River ↩︎

  4. 宾大的研究生公寓大楼的名字 ↩︎

  5. Sapporo Premium Beer ↩︎

  6. Harmon/Kardon,美国音箱制造商 ↩︎

  7. 港产电影巅峰之作《无间道》里面的台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