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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我被噩梦惊醒，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半。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便索性起来。
我走到厨房，看到一只小松鼠在窗台的角落蜷缩着，便打开窗户让它进入屋内，给它喂食了一些坚果。
“被飓风吓傻了吧。”我看着它自言自语道。
我打开橱柜，取出了一瓶在樱花餐馆购买的烧酒，把酒倒入藏青色的瓷碗中，把酒温热，然后盖着毯子，坐在床边独酌起来。
我看着墙壁上挂着的明信片，它们大部分都是玫瑰写给我的。无论她去哪里旅游，她都会用心给我写明信片，无论我在哪里漂泊，我都会带上她写的明信片。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我都会在公寓的墙上固定几根绳子，然后把明信片夹在绳子上。看着它们，我的内心就会感受到莫名的宁静。
我起身，拿下一张马蹄湾1的明信片，玫瑰写道：
青木：
佩吉2湖边的风很大，
但郊外的夜空很晴。
可以看见苍穹里的北斗七星。
因为没有城市的灯火通明。我在耗尽手机的最后一点电，
照明着给你写明信片，
因为世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同时在等待相机的最后一声响，
不知道能不能拍到北极星。—— 玫瑰
玫瑰写的字，缺乏美感，但她写字的时候特别认真，字迹干净不邋遢。字里行间能够感受到作者的情感，她甚至还花费了点心思在押韵上3。
我又喝了一口温酒。
此时飓风已经离开费城，雨也停了。栗子街上还没有坏掉的路灯，仍在尽职地工作。窗户上挂着豆大的雨珠，雨珠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缓慢下滑，把沿途遇到的水珠都收入囊中，汇聚成为涓涓细流。
我放下手中的明信片，看着窗外，思绪回到了高二的秋季学年。
那些年，广东省高考的形式是“3+X+综合4”，学校根据高一期末考的总分排名和学生的志愿重新分班，我知道理科并非玫瑰的强项，但我是铁了心要选物理。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我发现玫瑰和我分在同一个班级，这让我喜出望外。
那一年，学长凭借完美的 SAT 成绩、国际天文奥林匹克竞赛的金牌、以及德高望重的教授给他写的推荐信，被普林斯顿大学录取，在那里攻读应用数学，辅修金融。他依旧是个传说，是吾辈的楷模。
高二一开学，年级又进行了一次摸底考试。由于理科的短板，玫瑰在物理实验班排名 35，虽说这是个不错的成绩，但玫瑰并不满足。基本每个周末，我都能看到玫瑰在德政楼附近的自学室里面学习。
某天晚自修，我给麦田占了个座，但他却迟迟不来，我给他发短信说：“我现在如坐针毡，你这个位置就像是块肥肉，很多秃鹰在我的周围盘旋，再不来，我可是保不住你的位置了。”
这家伙迟迟不回我的短信，我便打电话给他。
麦田接通了电话，他在热闹非凡的街头。他找了处安静的角落跟我说悄悄话：“我和学姐还在逛街，今晚我就不回去学习了，你和你书中的‘颜如玉5’约会吧，我快上‘二垒’了，别再打扰我了。”
“二垒是什么？”
不等我问完，麦田就挂电话了。
“那是棒球的性隐喻哦。”
玫瑰背着一个朴素的帆布包，散发着高级的沐浴露香味，出现在我身旁。
“一垒是牵手和拥抱，二垒是接吻，甚至是抚摸胸部。三垒是……”
“行行行，我知道了。我懂数学归纳法。”
我被突如其来的性话题搞得猝不及防。
“我能坐这个位置吗？自学室已经没有空位了，麦田又不来，霸占教育资源不好吧。”
“请坐……”
我拿开占座用的书包。
玫瑰从帆布包拿出教材，还有一套无印良品的彩笔，六边形的外壳设计，在当时看来十分美观和前卫。她用那点缀着水晶的粉红色发卡把脸颊旁边的头发夹起来，我用余光能看到她那柔软的耳朵的轮廓。
自从玫瑰坐下来以后，我的思绪就十分混乱，那些原本再熟悉不过的数学符号，如今就像是晦涩难懂的楔形文字一样。
“青木啊青木，你可不能被女色耽搁了学业！”
我带上耳机，单曲循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深呼吸几下，然后集中精力，继续阅读经典力学的章节。
伟大的艾萨克·牛顿总结出了物体的三大运动定律和万有引力定律，为了描述这套物理体系，他还（和莱布尼茨）独立发展出来了微分学。一个人类能够同时深刻地影响物理和数学两大学科，简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难怪朗道把牛顿放在最高的地位。看完引言部分，我按照讲义的步骤，在演算纸上使用万有引力定律和微积分知识，推导出开普勒的三大行星运动定律。
“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
我的心中一阵狂喜，那是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物理定律的奥妙和强大，小到苹果，大到星体，都遵循着统一的物理学定律。那时候，我处于一种心流的状态，我以不可阻挡之势，用一个小时完成了该章节的经典例题。
完成任务后，我神清气爽，舒展筋骨，然后起身准备释放一下膀胱的压力，顺便给空瓶子装水。
玫瑰把她的杯子递给我：“帮我装点温水呗。”
“你想要多少度的温水？”
“这个温度，”玫瑰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唔，大概再热个 10 摄氏度吧。”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其实装水是一件很暧昧的事情，你需要知道喝水的人所喜欢的水温，因此你需要知道冷热水的比例。在无数次操作过后，你的大脑会形成这样的回路——在装热水的时候，当杯子的空气柱到达某个振动频率，你就知道，停，该换冷水了。在我看来，最早留在情侣身体里面的，不是彼此的唾液或是体液，而是大脑里面那些顽固的、很费劲才能够铲除的神经元连接。
我打水回来的时候，看到玫瑰像是一只生病的猫咪一样趴在桌子上，柔软的耳朵垂头丧气地耷了下来。
我用水杯暖了一下她的脸颊，玫瑰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不舒服吗？”
“物理题不会。”
“那你为什么选择物理呢？”
“大人们不是说过嘛，‘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也对，”我坐了下来说，“没事，我来教你物理。”
“真的吗？！”
“真的。”
“那你来帮我看看这道题目。”
玫瑰把身体靠了过来，她的腿轻轻地碰着我的腿，她的手肘贴着我的手肘。虽然隔着校服，我却仿佛能够感受到对方温暖稚嫩的肌肤。
万有引力，就是如此妙不可言。